满江红·题南京夷山驿
王清惠 〔宋代〕太液芙蓉,浑不似、旧时颜色。曾记得、春风雨露,玉楼金阙。名播兰馨妃后里,晕潮莲脸君王侧。忽一声、鼙鼓揭天来,繁华歇。
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凭谁说。对山河百二,泪盈襟血。客馆夜惊尘土梦,宫车晓碾关山月。问嫦娥、于我肯从容,同圆缺?
介绍
南宋度宗昭仪王清惠被俘北上,途经汴京夷山驿时题壁的《满江红》。词以失色的太液芙蓉自喻,由宫廷承恩转入鼙鼓骤起、繁华消歇,再写山河破碎与驿路惊梦,末以问月明志,是一首自述身世的亡国词。
注释
太液:宫廷池苑名,这里借指南宋宫中的池沼。
春风雨露:表面写花承受雨露,兼指往日蒙受的君恩。
玉楼金阙:形容帝王宫殿富丽,借指昔日宫廷。
兰馨:兰花的香气,比喻声名美好。
晕潮:脸上泛起的红晕。
莲脸:形容面容美如莲花。
鼙鼓:军中鼓声,这里指战争突然到来。
龙虎:借指君臣,说南宋君臣已经溃散。
山河百二:用古书形容秦地险固的说法,借指令人凭险自恃的宋代山河。
从容:停留、相伴,是问嫦娥能否容自己追随。
译文
太液池里的芙蓉,完全不像往日的颜色。还记得在春风雨露之中,玉楼金阙多么富丽。我的名字在后妃里像兰花一样芬芳,莲花般的脸上泛着红晕,常侍立在君王身旁。忽然一声战鼓冲天而来,繁华就此停歇。龙虎四散,风云熄灭。这千古遗恨,向谁去说?面对险固的山河,血泪湿透衣襟。客馆夜里,尘土飞扬的梦把人惊醒;宫车清晨碾过关山的月色。问嫦娥:可肯容我从容相随,和你一同圆缺?
赏析
上片先以花写人。太液芙蓉失却旧色,既是劫后的容颜,也是宫廷气象的骤变;“不似”把今昔一下撕开。接着“曾记得”追述雨露承恩、宫殿富丽和君侧受宠,把往日写足,再以一声鼙鼓截断。这一转极陡,“繁华歇”同时收住个人的恩宠和南朝的逸乐。
过片由身世推向社稷。“龙虎散,风云灭”用短句写君臣溃散、威势尽失;“千古恨,凭谁说”又把无人可诉的愤怨顶到前面。对险固山河落泪,不只是哭山河,也含有凭险终不可恃的沉痛。随后镜头收回驿路:夜梦尘土,晓车碾月,被掳北行的惊悸由此成为可感的行程,而不是空泛的兴亡议论。
结尾问嫦娥能否与自己同圆缺,是全词最易分歧处。它没有写成誓死的宣言,而是在俘囚境地里求一处清静、可守的去处。后人觉得语气软弱,可以理解;但就词中人而言,这正接着开篇芙蓉自喻的高洁,也和她后来出家为女道士的归宿相通。词的力量在于声口像她自己:眷恋、震动、血泪和自守层层落下,不靠豪语取胜。
创作背景
至元十三年正月,元军攻入临安,南宋朝廷至此覆亡。三月,自后妃以下的宫人被俘北上。王清惠行经汴京夷山驿,在驿壁上题下这首《满江红》,词亦称“自述”。她是度宗昭仪,入元后出家为女道士,号冲华。
评价
这首词把一个宠妃的私人记忆写成亡国现场。花与人、宫苑与山河互相映照,短句叠出的崩解和驿路细节都有力量,读来如闻其声。它当时即被人传写,中原一度广为诵读;文天祥读后不满其收束,另依原韵代作,把守节写得决绝。两相对照,王词更低回,也更贴着弱者被掳时的真实心思,因而成为宋末被俘宫人词里最受注意的一篇。评价它,不必把问月说成激烈反抗,也不必因语气悲凉就抹掉其中自守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