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人歌
佚名 〔先秦〕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介绍
《越人歌》是一首楚译歌谣,作者佚名,见刘向《说苑·善说》。歌者以越人舟子的口吻,写与鄂君子皙同舟时的激动、受宠若惊和爱慕难言;句式参差,用“兮”字,具楚地歌谣特征。它常被视作中国早期重要的翻译文本,也是理解《楚辞》艺术源头的重要材料。
注释
搴:搴(qiān):拔、举;搴舟即划船、荡舟。
被好:被(pī)好:蒙受恩好;“被”同“披”,覆盖、承受。
訾:訾(zǐ):非议、诋毁;此处谓不把讥议耻辱放在心上。
几:几(jī):通“机”,此处形容心绪纷乱。
得知:得知:得以与……相知、结识,不是“获知消息”之意。
译文
今晚是什么夜晚啊,我划着船在河中漂荡。今天是什么日子啊,能够和王子同坐一舟。承蒙你友善相待啊,不因我身份低微而嫌弃讥笑。心中纷乱不已啊,只因得以结识王子。山上有树,树上有枝;我心中喜欢你啊,你却不知道。
赏析
《越人歌》最动人处,不在复述一次同舟偶遇,而在把一次短暂的水上相遇写成心绪层层翻涌的过程。开篇连用“今夕何夕”“今日何日”,以复沓和追问把叙事推入抒情:明明只是“搴舟中流”,却因“得与王子同舟”而变成难以置信的良辰。随后“蒙羞被好”“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由外及内,写歌者受宠若惊、自惭卑微又难以自持的心理,身份悬隔使喜悦始终伴着局促。
末二句是全篇转折,也是理解全诗的关键。“山有木兮木有枝”先承认一个人人可见、顺理成章的自然秩序,再以“枝”“知”谐音反跌出“心悦君兮君不知”:客观世界的枝理分明,正照出人间情意的幽隐难通。比兴在此不是装饰,而是把不能明说的爱慕转化为可感的落差,含蓄、克制而余味深长。
从形式看,全篇以“兮”字调谐节奏,长短句错落,带有楚地歌谣的歌唱性;作为越语歌的楚译,它又保存了跨语言转写后的情感力量。后世“山有木兮木有枝”成为暗恋与难言之爱的名句,《越人歌》也因此常被视为楚歌传统的重要先声。
创作背景
据刘向《说苑·善说》记载,楚王子鄂君子皙在河中泛舟游乐,钟鼓齐鸣;一位越人船夫趁乐声停歇,抱桨用越语唱了一支歌。子皙听不懂,命人译为楚语,所得歌词即《越人歌》。原歌作者姓名、具体年代都没有确考,通常把它置于春秋楚地的水上宴游场景中理解,而不必坐实某一年份。这段记载也说明它先是一支越语歌,经楚语转译后流传;今本以楚歌形式保存,因而兼具民歌、翻译与文人记录三重性质。
评价
《越人歌》以极简篇幅完成从记事到抒情的转换:复沓推进情绪,比兴收束全篇,谐音双关不露痕迹,尤其末二句把自然界的“有枝”与人间的“不知”对举,造成含蓄而持久的感染力。它既是研究早期楚地歌谣、越语转译的重要样本,也以“心悦君兮君不知”为后世难言爱慕提供了经典表达。其文学地位不在情节曲折,而在以卑微者的克制口吻写出身份差序中的深情与自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