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明池·咏寒柳
柳如是 〔明代〕有怅寒潮,无情残照,正是萧萧南浦。更吹起,霜条孤影,还记得,旧时飞絮。
况晚来,烟浪斜阳,见行客,特地瘦腰如舞。总一种凄凉,十分憔悴,尚有燕台佳句。春日酿成秋日雨。念畴昔风流,暗伤如许。纵饶有,绕堤画舸,冷落尽,水云犹故。忆从前,一点东风,几隔着重帘,眉儿愁苦。待约个梅魂,黄昏月淡,与伊深怜低语。
介绍
《金明池·咏寒柳》是柳如是的咏物词,借经霜衰柳写南浦送别后的凄凉,追忆旧日情事,慨叹身世飘零与年华逝去。
注释
怅:失意、惆怅。
萧萧:风吹草木的声音,这里形容凄清。
南浦:南面水边,诗词中常指送别之地。
霜条:经霜的柳条。
行客:过路的旅客。
燕台佳句:用李商隐《燕台》诗为柳枝所赏的典故,指往日互相酬唱的诗句。
畴昔:往日、从前。
饶有:纵然还有。
梅魂:梅花的精魂,借指清高可共语的知音。
译文
带着失意的寒潮,冷漠的残照,正落在萧瑟的南浦。秋风又吹起经霜的柳条,只剩孤零零的影子;还记得它旧日曾飘起满天飞絮。何况傍晚烟浪映着斜阳,柳看见过路的客人,特意舒起瘦腰,像在舞蹈。总是同一种凄凉,已十分憔悴,幸好还留着当年燕台那样的好句。春日的情意,竟酿成了秋日的风雨。想起从前那些风流岁月,暗自伤心得这样深。纵然仍有绕堤的华美游船,热闹早已冷落尽了,水和云还是旧日模样。回忆从前,那一点东风,却隔着几重帘幕,眉间只剩愁苦。待约来梅花的精魂,在黄昏淡月里,与它深情地低声细语。
赏析
词先写寒潮、残照和南浦,送别的冷落已经铺足,柳却尚未正面出现,只借折柳之俗暗中点题。接着以霜条孤影对照旧时飞絮,秋的枯瘦与春的繁盛叠在一起;瘦腰如舞既是风中柳态,也含迎送行客的身世之感。歇拍用燕台佳句收住今昔,物与人便连成一片。过片“春日酿成秋日雨”由今日之果追溯旧日之因,是全词用力最重的一转。下片写画舸仍在而心已冷落,繁华暖不了水云;结尾约梅魂于淡月中低语,哀艳里留出一点清逸。全篇亦柳亦人,转折细密,是托物写情而非单纯描摹。
创作背景
柳如是早年沦落风尘,崇祯年间曾与陈子龙相恋同居,因家庭不容而分手,后来嫁钱谦益。此词约作于崇祯十二、十三年,在分手数年之后、拜访钱谦益之前,用以追忆旧情、自伤身世。
评价
此词取象精切,由外境转入内心,哀艳而不浮靡,是柳如是咏物词的代表,也留下她与陈子龙旧情告一段落时的心迹。陈寅恪考论柳如是时特别推重此篇,可见它在明末词中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