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怨慢·雁
朱彝尊 〔清代〕结多少,悲秋俦侣,特地年年,北风吹度。紫塞门孤,金河月冷,恨谁诉?
回汀枉渚,也只恋,江南住。随意落平沙,巧排作、参差筝柱。别浦,惯惊移莫定,应怯败荷疏雨。一绳云杪,看字字、悬针垂露。渐欹斜、无力低飘,正目送、碧罗天暮。写不了相思,又蘸凉波飞去。
介绍
这是朱彝尊的一首慢词,以秋雁南飞为题,写雁群在北风、冷月与疏雨中栖飞不定,又只恋江南。词人借雁寄寓亡国后的孤恨与飘零之感。
注释
俦侣:伴侣,这里指结伴南飞的雁。
紫塞:北方边塞,词中指雁所飞越的关塞。
金河:北方边地的河流,诗词中常与秋雁并写。
回汀枉渚:回环的沙洲和曲折的水岸。
筝柱:筝上支弦的柱,高低错落,用以比雁阵。
别浦:送别的水滨,这里是雁群暂歇之处。
云杪:云端、云的边缘。
悬针垂露:两种竖画的书法笔法,借以形容空中雁字。
欹斜:倾斜不稳,指雁阵渐渐低飞散乱。
译文
结下多少悲秋的伴侣,年年特地趁着北风吹过。紫塞的关门孤寂,金河的月亮清冷,满腔怨恨向谁诉说?绕过沙洲和曲岸,也只是恋着住在江南。它们随意落在平沙上,巧妙排成高低错落的筝柱。在离别的水边,惯于受惊迁飞、停留不定,想必也害怕败荷上的疏雨。雁阵像一条绳子挂在云端,看那一个个字,像悬针和垂露。渐渐倾斜,无力地低飘,正目送碧罗般的天空转入黄昏。相思还没有写完,又蘸着凉波飞去。
赏析
全词不出现“雁”字,却始终扣住雁的行程、队形和心情。上片由结伴悲秋写到北风吹度,再用“门孤”“月冷”压住环境,最后落到无处可诉的恨和一句斩截的“江南住”,飞行与归心同时出现。下片转写姿态:平沙上的行列像参差筝柱,云端的雁字像悬针垂露,物态很细,也让“字”承担写不尽的相思。更关键的是惊与怯。雁群落下又飞起,连败荷疏雨都像弓响,这已不是单纯描摹候鸟,而是把易代后无处诉说、不能自主南归的心情寄进雁的一路。结句相思未写完,雁却蘸着凉波飞去,抒情停在未完成处,因而含蓄而不空泛。
创作背景
明亡以后,朱彝尊因家世与生计长期漂泊,心中常有惊恐、孤寂和厌倦。此词约作于这段羁旅之中:他看见秋雁南飞,便借“也只恋江南住”写人不如雁、有家难归之感。词中关塞或与山西客游有关,但不宜句句坐实。
评价
这首词体物细而寄托深,把雁的行程、队形和惊惧写成一层层无法说尽的恨,凄切之中仍有节制。它在朱彝尊咏物词中地位突出,也常被拿来与张炎的孤雁名篇相比。好处不在典故堆叠,而在雁与人始终叠合,读完仍能感到秋空里那一行低飞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