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言赠兄秀才入军诗十八首·其十四
嵇康 〔魏晋〕息徒兰圃,秣马华山。
流磻平皋,垂纶长川。
目送归鸿,手挥五弦。
俯仰自得,游心太玄。
嘉彼钓叟,得鱼忘筌。
郢人逝矣,谁与尽言?
介绍
《四言赠兄秀才入军诗十八首·其十四》是嵇康送兄长嵇喜从军的一组四言诗中的名篇。诗由兰圃歇马、平皋弋猎、长川垂钓写到目送归鸿、手挥五弦,再借得鱼忘筌与郢人已逝收束,把行旅闲适、音乐和老庄体道收进同一境界,并露出知音难逢的孤寂。
注释
息徒:息是停歇,徒指随行的人众,不必只理解成兵卒。
兰圃:长着兰草的园地或野地。
华山:花木繁盛的山,不是特指西岳华山。
流磻:磻是弋射时系在丝绳上的石块,这里指射猎。
平皋:皋是水边高地,平皋即平坦的水滨原野。
垂纶:纶是钓丝,垂纶就是垂钓。
太玄:道家所说玄远的大道或宇宙本体。
筌:捕鱼的竹器,得鱼忘筌比喻得意后忘掉形迹。
郢人:用《庄子》中与匠石极有默契的人,借指知音。
译文
让随行的人在兰草地里歇下,把马喂在花木繁盛的山间。有的在平坦的水滨射猎,有的在长河里放下钓丝。我目送归去的鸿雁远飞,手里随意拨动五弦琴。一俯一仰都觉得自在,心神游走在玄远的大道里。我赞赏那位渔翁,得到鱼便忘掉了渔具。郢地那位心有默契的人已经去了,还能和谁把心里的话说尽呢?
赏析
这首诗的关键不在铺写军旅,而在短章里完成三次转折。前四句连续安排歇息、喂马、弋猎、垂钓,地点从兰圃、花山转到水滨长河,动作都轻快从容。它可以被读成对兄长行军间隙的想象,也可以被读成兄弟友朋昔日同游的回忆;诗本身没有坐实,但这些画面显然不是夸耀战功,而是把人放回草木与水流之中。
中间四句才是诗心。“目送归鸿”让视线随飞鸟伸向远天,“手挥五弦”又把注意力收回当下的手指;一远一近、一看一弹,自然与音乐同时发生。“俯仰自得,游心太玄”接着点明,这种快乐不只是景物可爱:身体已无拘束,心还游向道家的大道。这里的“游”接近庄子的逍遥,诗却不讲概念,只让体道显现在看鸿与弹琴的姿态里。
末四句由赞叹转为失落。“得鱼忘筌”称许得道后不再拘泥器具和形迹,“郢人逝矣,谁与尽言”则写达到这种默契的人已经不在。前面的闲适因此没有封闭成圆满,清逸中留下无人可语的遗憾。全诗由行止到体道,再由体道落到失伴,正是它比一般送别景物诗更深的地方。
创作背景
《四言赠兄秀才入军诗》共十八首,是嵇康为送兄长嵇喜从军而作。嵇喜以秀才身份入军,嵇康则更倾心隐逸、音乐与老庄,并不把仕进看作人生的归宿。本篇没有留下可据以判定的具体战役、地点或年份,不宜补写成某一次确实可考的行军。可以确认的是,它属于这组送行诗:诗以休憩、游猎、垂钓和体道,表达离别时对自然生活与知音相契的牵念。其中的人马既可能联想到军旅,也可能指平日相从的友伴,情景宜保留这种弹性。
评价
这首诗的艺术效果,在于把玄理变成可见的姿态。归鸿、五弦、渔翁和失去搭档的匠人,使“游心太玄”不停留于概念;四言节奏简净,却由闲适自然转入无人可语,清峻中有温婉感伤。它是嵇康的代表作,也是魏晋诗里较早把老庄趣味融入日常情景的典范。刘勰以“清峻”概括嵇康,可以从这种汰去浮华、骨力内敛的写法得到印证;顾恺之感到手挥五弦易画、目送归鸿难传,也说明诗的优长在神情而不在动作。它对后来的玄言与山水书写有启示,但其地位仍应归于意象、转折和境界的完成,不必夸成嵇康思想的总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