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

大酺·春雨

周邦彦 〔宋代〕
对宿烟收,春禽静,飞雨时鸣高屋。墙头青玉旆,洗铅霜都尽,嫩梢相触。润逼琴丝,寒侵枕障,虫网吹黏帘竹。邮亭无人处,听檐声不断,困眠初熟。奈愁极顿惊,梦轻难记,自怜幽独。 行人归意速。最先念、流潦妨车毂。怎奈向、兰成憔悴,卫玠清羸,等闲时、易伤心目。未怪平阳客,双泪落、笛中哀曲。况萧索、青芜国。红糁铺地,门外荆桃如菽。夜游共谁秉烛。

介绍

《大酺·春雨》是周邦彦的一首长调词,“大酺”本为古代聚饮之名,宋人借作词调。此词写宦游途中逢春雨,上片写驿馆雨景与孤眠惊梦,下片写归程受阻、触目伤情,最后以春尽独游收束。全词以雨为线索,把咏物、羁旅与惜春之情交织在一起。

注释

青玉旆:青玉旆(pèi)以青玉旗旒比喻墙头新竹,旆泛指旗子。 铅霜:铅霜指竹皮上的白色箨粉,这里说被雨水洗净。 枕障:枕障指枕边用来挡风的屏帷。 邮亭:邮亭是古代沿途供旅客或传递公文者歇宿的驿馆。 流潦妨车毂:流潦(lǎo)指路面积水,毂(gǔ)代指车轮,句意是积水阻碍行车。 兰成:兰成是庾信的小字,庾信长期羁留北方,常被用作漂泊憔悴的典故。 卫玠清羸:卫玠是晋代美男子,清羸(léi)指清瘦体弱,后世常用以形容多病易伤。 平阳客:平阳客指马融,相传他客居平阳闻笛声哀怨而作《长笛赋》。 青芜国:青芜国指杂草丛生的地方,这里写春雨后庭院荒凉。 红糁:红糁(sǎn)指散落的红色花瓣,糁本义为米粒。 荆桃如菽:荆桃是樱桃的别称,菽(shū)为豆类,句谓樱桃已结出豆大的果实。

译文

隔夜的雾气已经消散,春鸟也安静下来,急雨不时敲响高高的屋顶。墙头新竹像青玉做的旗子,竹上的白粉被雨水洗尽,嫩梢彼此轻轻碰触。潮气侵入琴弦,寒气透过枕边屏障,蛛网被风吹得黏在竹帘上。邮亭里空无一人,我听着屋檐滴水声不断,困倦中刚睡着。无奈愁绪太重,忽然惊醒;梦境轻浅,醒来难记,只能可怜自己幽居孤独。远行的人归心急切,最先担忧的是路上积水妨碍车轮。无奈我像庾信那样憔悴,像卫玠那样瘦弱,平常时候也容易触景伤心。难怪客居平阳的马融听见哀怨的笛曲会双泪落下。何况眼前一片萧索,杂草丛生,落花铺地,门外的樱桃已结出豆大的果实;这春夜还能和谁一起持烛同游呢?

赏析

这首词写春雨,却不止于咏雨。开篇先以烟雾收散、春禽无声衬出清晨的空寂,再用“飞雨时鸣高屋”把雨声推到前景,视听转换很自然。接着写墙头新竹:以青玉旗旆作比,写雨水洗去箨粉、嫩梢相触,既见雨后清润,也暗中显出风雨中新竹的生意。随后转入室内,琴弦受潮、枕屏侵寒、蛛网黏帘,都是不直说愁而愁自见的细节;至“邮亭无人”“檐声不断”,再落到困眠初熟、愁极惊醒,上片以“自怜幽独”收住,景、境、情层层收拢。下片由“归意速”翻出,却不直写归程,而先写担心积水阻车,把春雨与行旅之愁扣紧;继用庾信憔悴、卫玠清羸、马融闻笛落泪等典故,变个人愁思为多重映照的羁旅伤心,用典较密,但都围绕欲归不得与敏感易伤展开。结尾由“青芜国”“红糁铺地”“荆桃如菽”写春事将尽,再以“夜游共谁秉烛”反诘,与上片“自怜幽独”呼应,使惜春、思归、孤寂合成一重低回不尽的收束。全词善于以雨声、檐声和室内细微物象组织情绪,章法回环,句法顿挫,体现了周邦彦长调铺叙和音律经营的特点。

创作背景

据材料,此词是周邦彦某次宦游南方途中所作。具体年份和地点已难确指,但“邮亭”“行人”“流潦妨车毂”等语所写的驿馆遇雨、归程受阻,正对应这一旅途处境。

评价

这首词的艺术效果主要来自细密铺叙和回环照应:雨声、檐声、室内寒润之物以及春尽残景,层层推进,使羁旅孤独从景中自然生出;上下片以“自怜幽独”和“共谁秉烛”遥相呼应,结构完整。其用典虽密,但多围绕欲归不能、敏感易伤展开,增加了情感厚度。就文学地位而言,此词体现了周邦彦长调工于音律、善于组织情景的特点,《词谱》以周邦彦此调为正调,也说明它在词体格律上的典范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