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行路难·其六
鲍照 〔南北朝〕对案不能食,拔剑击柱长叹息。
丈夫生世会几时?安能蹀躞垂羽翼!
弃置罢官去,还家自休息。
朝出与亲辞,暮还在亲侧。
弄儿床前戏,看妇机中织。
自古圣贤尽贫贱,何况我辈孤且直!
介绍
这是鲍照《拟行路难》十八首中的第六首,拟汉乐府旧题《行路难》而作,用杂言抒写世路与仕途的艰难。诗从食不下咽、拔剑击柱写起,不愿终身小步屈从,转而设想弃官还家、朝夕与亲人相伴,末句却以“孤且直”点破:家庭安乐并不能真正安顿一颗受阻的心。
注释
案:放食器的小几。
蹀躞:小步行走,这里指畏缩不前。
垂羽翼:垂下翅膀,比喻不能奋飞、不得施展。
弄:逗弄。
孤且直:出身孤寒,性情又刚直。
译文
对着食案,却吃不下去;拔出剑来敲柱,长长地叹息。大丈夫生在世上能有多久,怎能小步挪蹭、垂下翅膀不敢飞?丢开官职离开仕途,回家自己歇着。早晨出门与亲人告别,傍晚回来仍在亲人身边。在床前逗孩子玩耍,看妻子在织机上织布。自古圣贤都免不了贫贱失意,何况我们这些出身孤寒、性情刚直的人!
赏析
全诗的力量首先在起势。前四句不铺叙事由,只把人按在食案前:吃不下,便拔剑、击柱、长叹。三个动作连成一口气,比直接诉苦更能见出压抑已久的躁怒。“丈夫生世会几时,安能蹀躞垂羽翼”随即把这怒气说破:所恨不是一顿饭,而是短暂人生被逼成小步挪蹭、有翅不能飞。
中间六句是全诗的转折,也最容易读浅。弃官、还家、朝出暮归、弄儿、看织,层次清楚,语气忽然放缓,好像真找到了安顿。可这些句子都接在“安能”的反问之后,是愤激中设想出来的退路,不是已经心平气和的田园。亲情写得越具体,越显出它只是仕进受阻后的自我安置;成天围着妻儿,并不能回答前面那一声“安能”。
末两句再把个人失意推开。“自古圣贤尽贫贱”先把眼前的委屈放进漫长的历史,像是自我宽解;“何况我辈孤且直”立刻收回来,指出自己比圣贤更无凭借:门第孤寒,性格又不肯屈曲。宽解因此变成控诉。诗中的“罢官”不必坐实为某一次辞官,但它把寒门士人受阻后的真实情绪写得很透:想飞,不能飞;想退,退不甘心。
创作背景
《行路难》是乐府旧题,本多写世路艰难和离别悲伤。鲍照的《拟行路难》共十八首,题材不一,并非一时一地写成,这一首所写也未必是某次罢官的实事。可以确认的是它所针对的时代处境:当时门阀制度森严,士族与庶族隔阂极深,高位多由世家占据,寒门即使有才,也常常只能沉于卑位。鲍照在自己的表疏中屡次自陈门第孤贱,诗末的“孤且直”,正是把这种身世与不肯屈从的性格合到一处。
评价
这首诗以短章写尽情绪的起落:开篇激切,中段看似闲静,结尾却沉痛而不服。杂言和连续的动作使愤怒有了形体,家庭场景又使退隐显出无奈,艺术上不是一味豪放,而是豪放里压着沉郁。它与组诗其他篇一起,成为南朝乐府中最能代表寒门才士不平之鸣的作品;钟嵘所谓“才秀人微”,也可从这首诗的情绪里得到具体印证。后世写怀才不遇,常能见到这种由个人推向古今、由宽解露出控诉的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