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春·春晚
李清照 〔宋代〕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介绍
《武陵春·春晚》是李清照南渡后的一首小令。词从风定花尽、日晚倦妆写起,以“物是人非”点明人事已无可挽回,再借听说双溪春好、欲泛轻舟而终觉小舟载不动愁,把暮春、孤身与深愁收在极短的篇幅里。
注释
尘香:落花入土,尘土里还留着花的香气。
日晚:白日已晚,不是入夜。
双溪:金华城南两水汇合处,当时的游览胜地。
拟:打算。
舴艋舟:两头尖、形似蚱蜢的小船。
译文
风停了,尘土里还留着落花的香气,花已经落尽。天色已晚,人却倦得不想梳头。景物依旧,人事却已全非,什么事都无可挽回。想要说话,泪水先流了下来。听说双溪的春色还好,也打算去划一条小船。只怕双溪上的小船,载不动这么多愁。
赏析
这首词的力量,首先在起句的事后感。它不写风雨正在摧花,只写风已停、花已尽,香气残留在尘土里。一场春事被压缩成残局,词人被关在屋里的那些日子也只由“风住”反推出来。景色因此不是陪衬,而是人事摧折之后的现场。
上片由外到内,层次很清楚。“日晚倦梳头”只是一个动作,却说明连日常梳妆都提不起劲;“物是人非事事休”才把原因说破:景物还在,人与事都已改变,而且不是一件事,是事事皆休。最见笔力的是“欲语泪先流”。泪不待语言完成,说明悲苦已超过可讲述的限度。五字平直,却比尽情哭诉更有压迫感。
下片用“闻说”“也拟”“只恐”把心情连转三次。刚听说双溪春色尚好,出游之意微微抬起;“也拟”又把它压回犹疑,可见这点兴致并不坚定;“只恐”以下则彻底跌落。轻舟本为散愁,结果反衬出愁的重量。词到这里才说明上片为何倦、为何泪:不是单纯伤春,而是春色再好也进入不了她的生活。
结句把不可触摸的愁变成小船载不动的东西,比喻本色而能生新。它上承“轻舟”,又不另起一套景物,所以夸张而不显得硬装。全词几乎不用典,前半以白描写形,后半以虚字转折、以比喻收束,短幅里仍有扬抑和余味。
创作背景
此词作于李清照南渡之后。靖康之变打乱了她的生活,丈夫赵明诚也在南渡期间去世,她晚年流寓浙江。旧说多把它系于流寓金华时,年份则有绍兴四年、五年两种说法,具体月日难以据现有材料断定。可以确认的是,词中的双溪在金华,全篇对应的是她丧乱、丧偶后孤身漂泊的处境,而不是早年安稳的闺中春愁。
评价
《武陵春》以极省净的字句写出极重的身世之感,是李清照后期词的代表之一。它不靠典故和铺陈,而靠动作、语气和比喻推进感情,既有口语的自然,也有层层转折的深稳。“载不动许多愁”使抽象之愁获得可感的重量,成为宋词中写愁的名句;后来戏曲、散曲里以舟、马、车承载愁恨的写法,也常与它相映。词的地位不仅在句奇,更在于家国丧乱与个人丧痛被收束得含蓄而有力,读来凄婉,却并不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