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

金缕曲·赠梁汾

纳兰性德 〔清代〕
德也狂生耳。偶然间,淄尘京国,乌衣门第。有酒惟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不信道、遂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尽英雄泪。君不见,月如水。 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娥眉谣诼,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介绍

《金缕曲·赠梁汾》是纳兰性德写给顾贞观的赠词,题在顾氏画像上。词以面谈口吻自道身世与交友之心:先称狂生、看淡京国门第,继写月夜对饮、一见订交,再劝友人勿计谗毁,并以千劫不移、来生仍续的然诺作结。

注释

淄尘:黑尘,借京城风尘染衣,指在京供职、混迹官场。 乌衣:借东晋王、谢所居乌衣巷,指贵族门第。 赵州土:借浇酒祭平原君,表示仰慕其礼贤下士。 成生:作者自称;纳兰性德原名成德。 青眼:用阮籍对嵇康垂青之典,指彼此看重。 娥眉谣诼:本《离骚》,指才德之士遭人谗毁。 千劫:佛家以世界成毁为一劫,这里极言时间久远。 后身缘:指来生仍能结成的情缘。 然诺:答应别人的话,这里强调重信守诺。

译文

我纳兰性德,不过是个狂放的人罢了。偶然间奔走在京城的风尘里,又出身贵族门第。有酒只拿来浇向平原君的故土,谁能理解我这份心意?想不到就这样遇上了知己。彼此青眼相看、放声高歌,都还不算老;对着酒杯,擦干英雄失路的泪。你没看见吗,月光清得像水。今夜我要和你一起痛饮沉醉。任凭那些谗言毁谤吧,古往今来才德出众的人同样遭人忌恨。身世悠悠,哪里值得追问,冷笑一声放下便是。细想起来,恨不得从头翻悔自己的遭际。一日以心相许,情谊哪怕历经千劫也还在;只怕这缘分还要结到来生。我把诺言看得极重,你一定要记住。

赏析

此词的力量,首先在于纳兰如何处理两人年龄与身份的落差。开篇“德也狂生耳”不是故作疏狂,而是先卸下贵公子的外壳;“偶然间”三字又把京职与乌衣门第说成际遇,而非可以骄人的资本。这样,赠词才不是上对下的垂青,而是把顾贞观拉到对等的谈话位置。 接着,词从“谁会成生此意”急转到“不信道、遂成知己”。前半的浇酒、无人会意,写出平原君式交友理想落空后的孤独;后半却把订交写成意外,吻合顾氏“一见即恨识晚”的记忆。青眼、高歌、英雄泪与“月如水”叠在同一夜:酒是知己之酒,月则把慷慨稍稍按住,使上片由自诉落到共对良夜。 下片的劝慰与自剖是同一件事。“娥眉谣诼”针对顾贞观因谗去官的愤懑,却用“古今同忌”把它放到普遍处境里;“身世悠悠”“冷笑置之”“从头翻悔”,则把自家显赫也视为不必追问之物。安慰友人,同时拒绝以门第自居。结尾不停留在今夜沉醉,而把“一日心期”说成历劫仍在,甚至寄望他生,再以“然诺重”收束,使友情从一场快晤变成可以追究的承诺。 全篇多用当面称君的口吻,典故与成句都服从直说,故磊落而不掉书袋。它近于苏、辛的豪宕,却更像私语:豪在不肯势利,深在把身世之冷与交谊之热写在一处。

创作背景

康熙十五年丙辰(1676),纳兰性德二十二岁,本年成进士并授三等侍卫,却常有壮志难酬之感。顾贞观长他十八岁,入其父明珠府中为塾师,两人相识不过数日。纳兰一见恨晚,随即为顾氏画像题写此词。顾贞观后来注明作于丙辰,并因词中“他生”之语而追感纳兰早逝。词中劝慰谗毁,也牵连顾氏此前去官的遭际;所说知己与然诺,则是这次初识留下的订交之辞。

评价

这首词使纳兰性德的声名迅速传开。徐釚称其词旨嵚崎磊落,不减苏轼、辛弃疾,并记当时京城竞相传写,教坊歌曲里因而不知《侧帽词》者几稀;纳兰后来的词集亦以此为名。它的地位,主要不在律调新奇,而在把贵介身份写成偶然,把订交写成可生死以之的然诺,豪宕里仍有纳兰特有的冷彻。顾贞观的和词与附记,又使它成为清初词坛一段可按年月核对的交谊佳话,至今仍是理解纳兰交游与词风的代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