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城路·惊飞燕子魂无定
蒋春霖 〔清代〕惊飞燕子魂无定,荒洲坠如残叶。树影疑人,鸮声幻鬼,欹侧春冰途滑。颓云万叠。又雨击寒沙,乱鸣金铁。似引宵程,隔溪磷火乍明灭。
江间奔浪怒涌,断笳时隐隐,相和呜咽。野渡舟危,空村草湿,一饭芦中凄绝。孤城雾结。剩羂网离鸿,怨啼昏月。险梦愁题,杜鹃枝上血。
介绍
这是蒋春霖的一首《台城路》。词写人自围城脱出后夜走沙洲、避雨赶路的光景:惊燕如落叶,树影、鸮声都成疑惧,寒雨、金铁与磷火相逼;下片再写江浪、断笳、危舟空村,以孤城离鸿和杜鹃啼血收束,满纸都是乱离中的惊惶。
注释
鸮:猫头鹰,叫声常被当作不祥之音。
欹侧:倾斜不稳。
磷火:夜间野地忽明忽灭的鬼火。
笳:军中吹奏的管乐器,这里指断续的角声。
芦中:用伍子胥逃难时在芦苇间得人一饭的典故,指荒洲中极其凄苦的一餐。
羂网:捕鸟兽的罗网。
杜鹃:传说杜鹃啼至出血,借指极悲的哀鸣。
译文
燕子被惊得乱飞,魂魄也没了着落,落到荒凉沙洲上,像一片残叶。树影让人疑心是人,猫头鹰的叫声又像鬼;春冰歪斜,路上湿滑。层层阴云压下来,雨再打着寒冷的沙滩,金属相击般乱响,仿佛在引着人连夜赶路。溪对岸的磷火忽然亮起,又忽然熄灭。江中巨浪愤怒奔涌,断续的笳声隐隐传来,和着一片呜咽。荒野渡口的船危危欲翻,空村子里野草全湿了,芦苇间的一顿饭凄苦到了极点。孤城被雾笼住,只剩罗网困住离散的鸿雁,对着昏月怨啼。这险恶的梦也难以题写,只听见杜鹃在枝头哭出血来。
赏析
词一开篇便不从人写起,而以惊飞不定的燕子坠落荒洲,使人也像残叶般失去依附。上片随后连续使用错觉:树影像人,鸮声像鬼,春冰又使脚下路途倾斜难行;颓云、寒雨和乱响的金铁把视觉、听觉同时压紧,隔溪磷火忽明忽灭,夜路仿佛没有尽头。下片由个人的惊惧扩向江上风波,奔浪、断笳与呜咽相和,野渡无人、空村草湿,连芦中的一顿饭也凄绝难安。结尾不再铺叙行程,只留雾中孤城、被网住的离鸿和杜鹃泣血,把一场险梦落到无处可归的哀鸣上。全词少作直接抒情,却靠意象层层叠加,使逃亡的恐惧自己显形。
创作背景
金丽生从金陵围城中逃出,向蒋春霖讲述自己在沙洲避雨的经历,作者感而写成此词。其时秋夜画角呜咽,灯焰惨绿,词中也带着纸上如闻鬼声的阴森气息。
评价
陈廷焯以“状景逼真,有声有色”评此词,确实抓住了它的长处:雨声、金铁、断笳和磷火都被写得可闻可见,使一段逃难夜路成为具体可感的险境。词的艺术效果不在慷慨议论,而在阴冷意象的持续紧压,读后犹觉寒湿未散。它体现出蒋春霖以实境写乱离的力量,不过仅凭这一首,还不宜把它的地位说得过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