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城楼
李商隐 〔唐代〕迢递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尽汀洲。
贾生年少虚垂泪,王粲春来更远游。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
介绍
这是李商隐的一首七律。开成三年,他应博学宏词科落第后返回泾州,登安定城楼远望,借贾谊、王粲和庄子寓言,抒写功业未成的愤懑,以及先旋转天地、再归隐江湖的志向。
注释
迢递:高远的样子。
汀洲:水边或水中的平地、沙洲。
贾生:指西汉贾谊,年轻时上疏忧国而未被重用。
王粲:东汉末文人,避乱依附刘表,曾作《登楼赋》。
回天地:扭转乾坤,指建立重大功业。
鹓雏:传说中凤凰一类的鸟,这里是诗人自比。
译文
高高的城墙上耸立着百尺城楼,绿杨枝外全是一片汀洲。贾谊年轻时白白地为国事落泪,王粲在春天里又不得不到远处漂泊。我一直想着白头后再归隐江湖,却希望先把天地扭转,然后才乘小船离去。不料有人把腐鼠当成美味,对鹓雏的猜忌竟然没完没了。
赏析
全诗由登眺落到身世,再把个人进退放进党争猜忌之中,四联各有职分,却始终由“高”与“远”统摄。首联先立一个开阔的视点:城楼高峻,绿杨之外汀洲铺展。眼前并没有具体人事,空间却已足够容纳后面的抱负与委屈;望得越远,身处幕僚之地的局促就越明显。
颔联用贾谊、王粲对照自己。贾谊年少忧国而泪落无用,王粲春日远游、寄人篱下,两事分别对应理想落空与漂泊依人。诗人不铺陈落第经过,只借两个年轻而失意的古人,把“虚”字里的徒劳和“更”字里的再次远行轻轻点出。典故因此不是装饰,而是身世的压缩。
颈联是诗意的转折,也是全篇最有力量的地方。“永忆江湖”说的是淡于名位,“欲回天地”说的是不肯在功业未成时逃避;白发与扁舟把退隐推到将来,使归隐成为完成责任之后的选择,而不是眼前的消极避世。两种看似相反的人生态度被“永”与“欲”连成一条人生路径,既有杜诗般担当天下的骨力,也有李商隐特有的回旋与矜持。
尾联回到《庄子·秋水》中的鸱与鹓雏。腐鼠比喻被争抢的禄位,鹓雏自明高洁,猜意未休则指向那些以朋党之心揣测他的人。诗至此由抒情转为辩白和讥刺,但措辞仍借寓言完成,不平之气收在典故之内。正是这种由景入典、由志趣入时事的层次,使一首登楼诗同时成为失意、自守与抗辩的记录。
创作背景
安定是唐泾州治所,在今甘肃泾川北,当时为泾原节度使驻地。王茂元于大和九年出镇泾原。开成三年,李商隐入其幕府,并娶其女。按唐代制度,进士及第后仍须通过吏部考试才能授官;李商隐此年应博学宏词科而未中,只得返回泾州。诗即写于这次失意后登安定城楼之时。他早年受令狐楚父子推挽,此时又与被视为李德裕一派的王茂元结亲,因而遭到猜忌;诗中的愤懑与此处境有关,但具体排挤过程不宜据传闻坐实。
评价
这首七律在李商隐早期作品中骨力尤为显明。它不靠绮丽辞藻取胜,而以坚实的对仗、层层推进的结构和精确用典,把登览、身世、抱负与时事合成一气。颈联尤其出色,入世与退隐不是简单对立,而是有先后、有原则的人生设计,后世因此常以它概括封建时代志士既欲担当又厌竞逐的心理。尾联则使个人失意触及牛李党争造成的猜忌,却仍保持寓言的含蓄。就文学地位而言,它虽不如《锦瑟》那样意蕴纷繁,却是李商隐七律中志气发露、笔力清健的代表,也显示出其诗风并非只有婉曲深隐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