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山海经十三首·其十
陶渊明 〔魏晋〕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同物既无虑,化去不复悔。
徒设在昔心,良辰讵可待。
介绍
这是陶渊明《读山海经》十三首中的第十首,为五言古诗。诗用精卫衔木填海、刑天断首仍舞干戚两个神话,写其虽死不悔、猛志长存,末二句转入时机难再的悲慨,借神话寄寓不屈而难酬的情怀。
注释
干戚:干是盾,戚是斧,合指刑天手中的兵器。
同物:同为有生命之物,指精卫、刑天未化之前的原形。
化去:指死后变化为异物。
讵:岂,哪里。
译文
精卫衔着细小的木头,想用它去填平大海。刑天挥舞着盾和斧,勇猛的志向始终还在。同样身为生灵,他们本就没有畏惧;死后化为异物,也不再悔恨。只是空存着往日的心志,称心的时机又岂能等到。
赏析
诗的力量首先在于把两个神话压成极短的对举。精卫只是小鸟,所衔不过“微木”,所对却是“沧海”;刑天已被断首,仍能“舞干戚”。形体愈小、处境愈绝,志向愈显得不可磨灭。“猛志固常在”不只是写刑天,也把精卫一并收住:一个填海,一个争神,事迹不同,精神同是生前无惧、死后不悔。
“同物既无虑,化去不复悔”把这一层再推进一步。生与死在这里不是转折点,而是同一意志的两种形态:活着无所顾虑,化去也不翻悔。诗意至此最豪,却马上被结句压住。“徒设在昔心,良辰讵可待”,说明猛志可以长存,复仇或遂愿的时机却未必到来。由赞叹转入叹惋,悲并不取消壮,反而使壮志显得更沉。
这首诗因此不宜只看成神话复述。它把《山海经》里未能如愿的反抗写成一种悲剧精神,也让读者看到陶渊明除田园冲淡之外,还有刚烈、不平的一面。至于这“猛志”是否直接指向晋宋之际的现实,诗中并未明说,更稳妥的读法是:神话先立起虽死不悔的人格,结尾再以时运难待把它悲剧化。
创作背景
这组诗的写作时间,材料中的各家说法并不一致:有人系于义熙三、四年陶渊明归田前期,以为他耕种之余读《山海经》《穆天子传》而作;也有人认为作于刘裕代晋以后,或约在永初三年。具体年份既难统一,诗中猛志是否兼含易代之愤,也不宜说成定论。可以确认的只是,本首属于咏读《山海经》神异故事的一组诗。
评价
此诗以极省净的文字重写两个惨烈神话,前六句把反抗写得凌厉,末二句又以“良辰”难待把豪情折为深悲,艺术上兼有刚健与悲剧美。它常被看作陶诗中有别于田园闲适的“金刚怒目”一面,也使精卫、刑天的形象在后世读陶诗时格外醒目。它的地位主要在于揭示陶渊明精神的另一侧面,而不在于提供可以坐实的时事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