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

沁园春·题潮阳张许二公庙

文天祥 〔宋代〕
为子死孝,为臣死忠,死又何妨。自光岳气分,士无全节;君臣义缺,谁负刚肠。骂贼张巡,爱君许远,留取声名万古香。后来者,无二公之操,百炼之钢。 人生翕歘云亡。好烈烈轰轰做一场。使当时卖国,甘心降虏,受人唾骂,安得流芳。古庙幽沉,仪容俨雅,枯木寒鸦几夕阳。邮亭下,有奸雄过此,仔细思量。

介绍

这是文天祥驻兵潮阳时题写张巡、许远双庙的《沁园春》。词从忠孝死节起笔,追怀二人守城不屈的声名,再转向宋末士风与自己赴死的抉择,最后落在古庙夕照和对过路奸雄的警醒上。

注释

光岳:指日月星辰与山岳,这里借指天地间的正气。 全节:指始终保全、没有亏缺的节操。 刚肠:刚直坚贞的心志。 翕歘:形容时间极其短促。 云亡:“云”是语助词,“亡”指死亡、消逝。 邮亭:古代供传递文书和行人歇宿的驿站。

译文

做儿子的为孝而死,做臣子的为忠而死,这样的死又有什么可畏惧?自从天地正气分裂,士人便没有完整的节操;君臣大义已经缺损,还有谁能担起刚直的心肠?张巡痛骂叛贼,许远忠爱君主,他们留下了万古芳香的名声。后来的人,没有二公那样的操守,也没有百炼成钢般的精诚。人生短促,转眼便逝,正该轰轰烈烈做一场。假使当时卖国,甘心向敌人投降,受人唾骂,又怎能流芳后世?古庙幽深,塑像仪容庄重典雅,枯木寒鸦映着几度夕阳。邮亭下面,若有奸雄经过这里,就该仔细思量。

赏析

上片先用死孝、死忠立住全词的尺度,随即以天地正气分裂后“士无全节”的沉痛作反衬,再把张巡的刚烈和许远的持重收成“声名万古香”。词人并不铺叙睢阳战守的过程,而用两组对仗突出二人性情不同、节义相同;“后来者”一句又灵活地把唐代拉回眼前,使颂赞同时含有对当世失节者的责备。下片由生命短促推出应当轰轰烈烈做一场,再用卖国降虏、受人唾骂与流芳百世构成反题,把舍生取义说成无可回避的选择。“古庙幽沉”三句才落到眼前:深沉的庙貌和庄严的仪容,与枯木、寒鸦、夕阳所代表的易逝岁月相对,使抽象的不朽有了具体现场。结尾不直接厉声斥骂,只让经过邮亭的奸雄面对先烈自省,警告因此更显得沉重。全词以议论支撑抒情,写景只作关键一顿,却避免了一味说理的空洞。

创作背景

宋祥兴元年(1278)冬,文天祥以少保右丞相兼枢密使驻兵潮阳。潮阳东山有纪念唐代张巡、许远的双庙,文天祥入庙拜谒后题写此词。当时宋室南迁已近末路,他借二公死守不屈的往事,表明自己全节赴死的心志,并痛愤误国降敌者。

评价

这首词的艺术效果主要来自气骨和章法,而非婉约辞藻。它把历史人物、眼前祠庙和宋末的生死选择纳入同一结构,使题庙同时成为自誓。语言有时粗豪直白,但层层对举和末段写景使道德判断并不空泛。它不宜只以普通应酬题咏衡量,而应视为文天祥晚期以节概取胜、以议论为词的代表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