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

正气歌

文天祥 〔宋代〕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 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 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 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 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 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 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 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 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 地维赖以立,天柱赖以尊。 三纲实系命,道义为之根。 嗟予遘阳九,隶也实不力。 楚囚缨其冠,传车送穷北。 鼎镬甘如饴,求之不可得。 阴房阗鬼火,春院閟天黑。 牛骥同一皂,鸡栖凤凰食。 一朝蒙雾露,分作沟中瘠。 如此再寒暑,百沴自辟易。 嗟哉沮洳场,为我安乐国。 岂有他缪巧,阴阳不能贼。 顾此耿耿在,仰视浮云白。 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 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 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

介绍

《正气歌》是文天祥被囚元大都时所作的五言古诗。诗从天地间的正气写起,历数前代守节之人,再叙自己囚居两年仍不为恶气所侵,表明以正气自守、视死如归的心志。

注释

流形:流形,指万物各自呈现的形体。 见:见,同“现”,显露。 丹青:丹青,原指图画,这里借指史册。 简:简,竹简,指史官据实写下的记载。 阳九:阳九,指极大的厄运。 鼎镬:鼎镬,古代烹人的大锅,借指酷刑。 阗:阗,充满。 閟:閟,关闭。 分:分,读作fèn,料想、理应。 瘠:瘠,通“胔”,指弃于沟中的尸体。 辟易:辟易,退避。 缪巧:缪巧,机谋巧计。

译文

天地之间有一种正气,纷杂地赋予万物各种形体。在下成为大河高山,在上成为太阳星辰。落到人身上就叫浩然之气,旺盛地充满天地。国运清平的时候,它含着和气,在明廷中表现出来;时势困厄,气节才显露,一件件留在史册上。齐国有太史的竹简,晋国有董狐的史笔,秦代有张良的铁椎,汉代有苏武的符节。表现为严将军宁死不屈的头,嵇侍中护主喷洒的血,张巡守睢阳咬碎的齿,颜杲卿痛骂叛军而被割的舌。有的是管宁在辽东所戴的帽子,清高的操守严如冰雪;有的是诸葛亮的《出师表》,壮烈得使鬼神也哭泣;有的是祖逖渡江时的船桨,慷慨地誓要吞灭胡羯;有的是段秀实击贼的笏板,把叛贼的头打裂。这股气广大磅礴,凛然留存万古。当它贯通日月,生死哪里还值得计较。地维靠它才得以立住,天柱靠它才得以尊崇。三纲实际系于它的生命,道义是它的根本。可叹我遭逢厄运,身为臣子实在没有出力。像楚囚一样系好冠带,被囚车送往极北。把鼎镬之刑看得甘甜如糖,想求得这样的死却不能。阴暗的牢房里鬼火闪动,春天的院子也关闭得一片漆黑。牛和骏马同一食槽,凤凰在鸡窝里吃食。一旦遭受雾露侵袭,料想就会成为沟中的尸体。就这样过了两度寒暑,各种恶气自己退避。可悲的低湿之地,竟成了我的安乐之国。哪有别的机巧,阴阳也不能伤害我。只因胸中这点光明正气还在,抬头看见天上的白云。我的忧愁悠远无尽,苍天何时才有尽头。先哲一天天远去,榜样留在从前。风檐下展开书来读,古代的道德照亮我的面容。

赏析

理解这首诗,首先要看它如何把抽象的“正气”写成贯穿全篇的线索。开篇并不急于自诉苦难,而是先说正气赋于河岳、日星和人的浩然之气,并区分清平时的祥和与危难时才显露的节操。后面的古人因此不是零散用典,而是同一正气在不同时势中的表现。 中间一大段几乎句句落实一人一事。太史简、董狐笔强调据实直书,张良、苏武、严颜、嵇绍、张巡、颜杲卿突出不屈与死节,管宁、诸葛亮、祖逖、段秀实又分别写出隐居、尽瘁、恢复和击贼。密集的排比造成歌行般的气势,也建立起一条道德谱系,使诗人后来的自守有了历史依据。 真正的转折在“嗟予遘阳九”。诗由颂史转入被俘北上、求死不得和土室幽暗的经历,牛骥同皂、凤凰食于鸡栖等比喻,写尽身份沦落与环境污秽。可是诗没有停留于哀苦:百沴退避、阴阳不能侵害,是在说明正气对侵凌的抵抗,所谓“安乐国”也不是轻巧的自宽,而是看轻生死后的镇定。 结尾四句再把个人收回历史。先哲已远,可读的仍是其留下的榜样;风檐展书,让古道照见自己的面容。全诗由此完成由天地到史传、由史传到牢狱、再由牢狱回到读书人自我确认的过程,绝境中的叙述始终没有离开正气这一主线。

创作背景

宋帝昺祥兴元年十二月,文天祥兵败被俘,次年被解往大都,囚于土室。此后元廷多次劝降,他始终不屈。诗中称如此度过两度寒暑,可知此歌作于被囚约两年后,即元世祖至元十八年夏天。土室低湿幽暗,暑热污秽交侵,他以正气自励而作此诗。

评价

《正气歌》的艺术效果,主要不在字句精巧,而在气势与人格相互支撑。历史人物的连排把抽象正气落到具体行为上,囚室经历又把它写回生死现场,形成由天到史、由史到己的推进,兼有歌行的顿挫和誓词的坚决。它是宋末气节诗中传诵最广的作品之一。诗中的忠君不能简单等同于今日所说的爱国,个别历史比拟也曾引起后人讨论,但这并不减弱它作为绝境中人格宣言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