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乌江亭
杜牧 〔唐代〕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
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介绍
杜牧经过乌江亭时所作的七言绝句。诗就项羽兵败后不肯渡江、终至自刎的旧事翻出新意,认为胜负难以预料,能含垢忍辱才是男儿;江东多有才俊,倘若重整旗鼓,胜负尚未可料。
注释
事不期:胜败之事不能预先料定。
包羞忍耻:忍受失败与屈辱,能屈能伸。
江东:长江下游南岸一带,项羽当年起兵之地。
才俊:才能出众的人。
卷土重来:失败后重整力量再起。
译文
胜败是兵家常事,事先难以料定。能忍受失败和耻辱,才算真正的男儿。江东子弟中多有才能出众的人,倘若重整旗鼓再来,胜负还说不定。
赏析
诗的力量首先在转折。首句把胜负说成兵家常事、事前难以料定,看似平常,实则先拆掉“一败即天命已尽”的前提。次句随即改写“男儿”的标准:真正的气概不是羞愤自裁,而是把失败和耻辱承受下来,再寻出路。两句都是判断,却句句对着乌江边那个不肯渡江的项羽。
第三句把亭长劝渡的意思收成一个具体条件。江东并非空地,那里有才俊,也有项羽当初起兵的根基。末句“未可知”最见分寸:诗人不是宣布项羽必然复胜,而是说历史在自刎之前仍有一个未被走完的可能。全诗因此由批评转到惋惜,惋惜的不是霸王的勇力,而是他把一次兵败当成了终局。
这种写法把叙事压进议论。项羽无颜见江东父兄的话,历来容易被看成气节;杜牧却把它读成刚愎与短视,认为拒绝劝渡等于主动放弃重整的机会。诗并不铺叙垓下或自刎的场面,只用两组近乎格言的判断,让读者自己补上史事。绝句的短,在这里反而形成逼问。
不宜把末句理解成改写楚汉胜负。杜牧要争的是对待失败的态度:败可以是过程,不必立刻变成人格的死刑。至于这番设想能否在史实上成立,诗自身已用“未可知”留了余地。它的深刻不在替项羽翻出一场必胜,而在逼人重看“忍”与“死”哪一个更配称为男儿。
创作背景
乌江亭在今安徽和县东北的乌江浦,相传是项羽垓下战败后自刎之处。据《史记·项羽本纪》,亭长备船劝他东渡,并说江东虽小仍足以称王;项羽则以八千子弟无一还乡、无颜见江东父兄为由拒绝,终至自刎。杜牧经过此地,针对这一段公案写下咏史绝句。
写作时间有两说:一说开成四年,杜牧授左补阙赴京,途经和州;一说会昌年间他赴任池州刺史时路过。两说都指向宦游途中的登临怀古,但年份彼此不同,不宜断定。可以确认的是,诗由亲临旧地触发,借项羽不肯忍耻再起的选择,申说自己对成败的看法。
评价
这首诗的艺术效果,在于用极短的篇幅完成一次有分寸的翻案。它不靠景物渲染,而靠层层收紧的判断,把惋惜、批评和再起的想象压进二十八字,末句却不把设想说死。与杜牧《赤壁》等作相似,它善于对已有结局的战争提出假设,使老题目出现新的理路。
就文学地位而言,它是杜牧咏史绝句中传诵很广的一篇,也常被视为唐人七绝里以议论见长的代表。后人并不都接受诗中的假设:有人欣赏它于死地求活、跳出只责项羽速亡的老调;也有人认为项氏败后人心已失,所谓卷土重来在史实上站不住。两种意见都有来由。诗的价值主要不在提供可靠的军事结论,而在以“败不馁”的胸襟震动读者,并把一个习见的悲剧重新变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