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莎行·自沔东来丁未元日至金陵江上感梦而作
姜夔 〔宋代〕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分明又向华胥见。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介绍
这是姜夔的一首记梦怀人词。丁未元日,他自沔东行至金陵,在江上梦见远别的合肥恋人,便以梦中相见、别后旧物和离魂归去,写出久别未断的相思与怜惜。
注释
华胥:指梦境,出自黄帝梦游华胥国的传说。
争得:怎能、怎么能够。
郎行:情郎那边,“行”是宋时口语。
淮南:指合肥一带,宋时合肥属淮南路。
冥冥:昏暗迷茫的样子。
译文
她像燕子般体态轻盈,像黄莺般声音娇软,我分明又在梦里见到了她。长夜漫漫,薄情的人怎么会知道;初春刚到,心却早已被相思染遍。分别后的书信,临别时的针线,都还在眼前;她的魂魄暗暗追随情郎来到远方。淮南的明月把千山照得清冷,她在昏暗中独自归去,没有人照管。
赏析
此词扣住“感梦”,由梦中相见、别后旧物写到魂魄归途,层次清楚。上片“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先从体态和声音唤出梦中人,称呼亲昵,人也显得轻灵;“分明又向华胥见”随即说明这是梦,而且是一再重现的梦。四五句改用对方口吻嗔问:长夜之中,薄情的人怎会知道,春天才开始,心已被相思染遍。梦中的责备其实出于词人的体贴,单向怀念由此变成对对方痛苦的设想。
过片不再铺写容貌,只举“别后书辞”与“别时针线”。书信是别后的消息,针线是别时留下的手工,物事虽小,却比直说思念更能证明旧情未断。“离魂暗逐郎行远”再进一层,仿佛不是词人偶然入梦,而是她的魂魄暗中追到远方。结尾忽然放开:淮南明月映照千山,魂魄在昏暗中独自归去,无人照管。冷月、空山与“无人管”把怜惜写成负疚,私情因此有了开阔而清寒的境界。
全词起于相见,收于送魂,梦与醒连成一片;它不靠浓艳辞藻,而靠称呼、旧物和一片冷月传情。这正是姜夔写情的本色:感情很深,落笔却清空,余味留在没有说尽的归途上。
创作背景
姜夔二十余岁时曾在合肥结识一位女子,后来分手,却始终不能忘怀。宋孝宗淳熙十四年,岁次丁未,即1187年元旦,他从寓居的汉阳东行前往湖州,途中抵达金陵,在江上梦见这位远别的恋人,因而作词。题中的“自沔东来”“丁未元日”和“金陵江上感梦”,分别标出行程、时节与触发词作的梦境;词末的淮南,则指向宋时属淮南路的合肥。
评价
这首词最能见出姜夔的清空:恋情写到极深,却没有黏滞的脂粉气,最后只留下皓月、千山和一个无人照管的归魂。梦境、书信和针线使怀念落在具体经历上,结尾又把个人负疚扩成清寒境界,结构完整而余味深长。姜夔精通音律,其词不同于专守旧谱、偏于软媚的一路;张炎曾以野云孤飞形容其去留无迹,清代浙西词派更推他为宗。本篇篇幅不大,却因情真而境冷,成为姜夔合肥情词中最为人记诵的作品之一,“淮南皓月”二句尤其以寂静深切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