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平山堂
苏轼 〔宋代〕三过平山堂下,半生弹指声中。十年不见老仙翁,壁上龙蛇飞动。
欲吊文章太守,仍歌杨柳春风。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
介绍
《西江月·平山堂》是苏轼途经扬州、重游欧阳修所建平山堂时写的一首怀人词。上片由三次经过、半生弹指写到久别恩师,只剩壁上墨迹;下片化用欧词成句寄托凭吊,并以人生如梦收束。
注释
三过:指苏轼赴杭州通判、移知密州和这次由徐州移知湖州,前后三次经过扬州。
平山堂:扬州大明寺侧的堂名,欧阳修知扬州时所建,在堂上可望江南诸山。
弹指:佛教用语,这里比喻半生光阴极短、转瞬即过。
老仙翁:苏轼对老师欧阳修的敬称;自熙宁四年颍州相见至此时约九年,十年是举成数。
龙蛇飞动:形容平山堂壁上欧阳修遗墨笔势飞扬,不是字面的龙蛇。
文章太守:出自欧阳修《朝中措》,原是欧公自称,这里借来指欧阳修。
杨柳春风:亦化用欧词“手种堂前垂柳,别来几度春风”,兼指堂前旧柳与当年风流。
转头:用白居易“万事转头空”,指回头一瞬,含时过境迁乃至身后皆空之意。
译文
我三次经过平山堂下,前半生已在弹指声中过去。将近十年没有见到老仙翁,只有墙上的墨迹仍如龙蛇飞动。本想凭吊那位文章太守,却依旧歌咏杨柳春风。别说万事一转头便成空,还没转头的时候,一切已经都是梦。
赏析
上片以“三过”收束三次途经扬州,再落到“弹指”,宦游半生只成一瞬。人已不在,可凭的只剩壁上墨迹。“龙蛇飞动”与其说是评欧公书法,不如说把敬爱写进笔势:将近十年未见,字还在,追念便有了具体着落。
下片沿欧阳修《朝中措》的成句展开。要吊的是“文章太守”,唱出的仍是“杨柳春风”,哀思不停留于空泛哭悼,而回到欧公知扬时的风流与堂前旧柳。末二句翻过白居易“万事转头空”:不必等到回首,未转头时已如梦。悼师由此推进为自慨,迁转、岁月和依然飞动的字迹叠在一起;空幻并不取消怀念,反而使怀念更重。全词以欧词旧句为线索,由见字到听歌、由追忆到悟梦,叙事不多而上下意脉不断。
创作背景
宋神宗元丰二年(1079)四月,苏轼自徐州移知湖州,途经扬州。知州鲜于侁在平山堂设宴,苏轼酒酣怀念已于熙宁五年去世的欧阳修,即席作此词。他于熙宁四年赴杭、熙宁七年赴密州时都曾过扬州,这是第三次登堂;距熙宁四年颍州谒见欧公约九年,词中举成数称“十年”。材料里另有系于元丰七年的说法,与这次行程和“三过”不合,不足采信。
评价
这首词不以写景取胜,堂、柳、壁上字都只是触情的材料,力量在层层翻进的感慨。它把师门情谊、平山堂这一实境和人生如梦的普遍感受收进五十字,敬爱不空,议论也不离身世。结句由白居易诗再翻进一层,使悼念同时成为中年宦游的自省。它未必是苏轼压卷之作,却是其怀欧词里最沉挚、也最见以旧句为骨的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