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登岳阳楼望君山二首
黄庭坚 〔宋代〕投荒万死鬓毛斑,生出瞿塘滟滪关。
未到江南先一笑,岳阳楼上对君山。
满川风雨独凭栏,绾结湘娥十二鬟。
可惜不当湖水面,银山堆里看青山。
介绍
这组七言绝句写黄庭坚遇赦东归、途经岳州时于雨中登上岳阳楼、远望洞庭湖中的君山。前一首由长期投荒、九死一生写到活着走出险关,未及还乡已先开颜;后一首把烟雨中的君山比作湘水女神的发髻,并想象置身白浪中看山。全诗以登临收束贬谪生涯,喜悦里仍带着余痛。
注释
投荒:指被贬谪、流放到荒远之地。
瞿塘滟滪:瞿塘峡及峡口的滟滪堆,是出蜀东下长江时的著名险处。
江南:这里偏指诗人家乡所在的江南,不是泛称岳阳一带。
湘娥十二鬟:湘娥指湘水女神,十二鬟是把君山诸峰比作她盘起的多个发髻。
不当:意思是没有正对着、未能置身于湖面之上。
银山:比喻湖上涌起的白色浪涛,不是实指山峰。
译文
被流放到荒远之地,经历万死,两鬓已经花白。如今竟活着走出了瞿塘峡和滟滪这道险关。还没回到江南家乡,人先笑了起来。我站在岳阳楼上,面对着湖中的君山。满湖风雨里,我独自靠着栏杆。君山诸峰像湘水女神绾起的十二个发髻。可惜我不能正对湖面、置身水上,否则便可在银白的浪堆里看那座青山。
赏析
两首的重心并不平均。第一首几乎不写君山的形状,却把登楼之前的整段人生先推到眼前:“投荒万死”沉痛而不颓唐,下一句立刻用“生出”翻起,活着走过瞿塘、滟滪,才使后面的笑有了分量。笑也写得有层次,不是到家后的畅笑,而是“未到江南”便“先一笑”。岳阳楼与君山在这里先是还乡途中的一个心理界标,江南已近,故园仍远,喜意因此恳切而不浮泛。
第二首才正面望山,写法却避开平列景物。满川风雨、独凭栏杆,先定下孤清的视点;接着不说山如螺、如岛,而说山是湘娥绾起的十二鬟,湖山忽然有了人的姿态。末两句再把眼前实景推进为未实现的幻景:恨不能身在湖面,从银白浪堆里看青山。刘禹锡一类“白银盘里一青螺”的观法被改成浪中看山,所求已不是把山水收进一只盘子,而是让自己进入洞庭的动荡。
两首因此一动一静,却互相蓄势。前首的旷达决定了后首不能只是秀丽的远眺,后首的奇想又让前首的“一笑”落到具体的湖山。典故都被改造成自家语气:班超“生入玉门关”的愿望换成生出瞿塘滟滪,旧典的思归之意仍在,字面却紧贴这次出蜀。全诗雄奇而不逞硬语,雨中登楼既是纪行,也是对劫后余生的一次确认。
创作背景
绍圣二年(1095),黄庭坚被贬为涪州别驾、黔州安置,长期困于蜀地。元符三年(1100)获准放还。据诗题及相关记载,这组诗作于崇宁元年(1102)东归途中:他由沙市一带行至岳州,于雨中登上岳阳楼,望洞庭湖中君山,写下这两首绝句,以抒发遇赦生还后的喜悦和历经患难仍存的豪健。
评价
这组诗在黄庭坚七绝中地位很高,向被视作其绝句的冠冕,并因境界雄奇、情事真切而广为传诵。它没有走上他后期常有的拗硬密实一路,反而近于清新跳脱,却仍保留劲气。艺术效果在于把贬谪余生、江湖险阻和洞庭奇景收进两首短章:前首的情感转折有力,后首的比喻与设想出人意表,使登临不落成单纯的风景题咏。它在岳阳楼、君山的大量题咏中所以能自立,主要靠人生经历与眼前风浪的相互照亮,而非堆砌名胜故实。后世对其关注并不一致,但这并不减损它作为黄庭坚晚年代表作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