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州歌头·长淮望断
张孝祥 〔宋代〕长淮望断,关塞莽然平。征尘暗,霜风劲,悄边声。黯销凝。追想当年事,殆天数,非人力,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隔水毡乡,落日牛羊下,区脱纵横。看名王宵猎,骑火一川明。笳鼓悲鸣。遣人惊。
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竟何成。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渺神京。干羽方怀远,静烽燧,且休兵。冠盖使,纷驰骛,若为情。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翠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
介绍
《六州歌头·长淮望断》是南宋张孝祥的长调。词人在建康宴席上即席而作,上片写淮河前线的荒寂、礼乐故地的沦陷和隔岸金人的夜猎,下片自伤报国无门,讽刺朝廷以和议苟安,并写出中原父老南望恢复的心愿。全词以边地实景承载家国之痛,是南宋爱国词的名篇。
注释
长淮:指淮河,南宋与金议和后成为双方分界。
莽然:草木茂密的样子。
黯销凝:黯然神伤,凝神出神。
洙泗:洙水、泗水,流经曲阜,代指孔子讲学的礼乐故地。
膻腥:牛羊的腥臊气,这里指故地被金人占据。
区脱:边境上的土堡哨所。
名王:这里指金军将领。
埃蠹:蒙上尘土并遭虫蛀。
干羽:盾和雉羽,借古代以礼乐怀柔远人的典故讽刺和议。
冠盖使:衣冠乘车的求和使臣。
翠葆霓旌:以翠羽车盖和彩旗代指皇帝的车驾仪仗。
译文
向淮河极目望去,关塞隐没在莽莽草木之中。征尘昏暗,霜风猛烈,边境却悄无声息。我黯然神伤,凝神追想当年的变故,大概是天数如此,不是人力所能挽回。洙水、泗水一带本来是弦歌礼乐之地,如今也沾满膻腥。只隔着一条河,对岸已是毡帐之乡;日落时牛羊归来,哨所纵横密布。看金军将领夜间打猎,骑兵的火把照亮整条河流,笳鼓悲鸣,使人惊心。想我腰间的箭、匣中的剑,白白蒙尘遭虫蛀,究竟能成就什么?时机容易失去,心志徒然雄壮,一年又将过去,神京渺远难及。朝廷正借干羽做出怀柔远人的样子,让烽火停息,暂且休兵。衣冠车盖的使臣纷纷奔走,叫人何以自处?听说中原父老常常向南眺望皇帝的车驾,即使路过这里的人,也会忠愤填满胸膛,泪水倾泻而下。
赏析
这首词的力量,首先来自视线的层层推进。起笔“长淮望断”,把昔日的内地大河写成眼前国界:关塞没入草木,征尘昏暗,霜风劲烈,边声却异常寂静。这里的静不是太平,而是撤防后的死寂。“黯销凝”把目光收向词人内心,“追想当年事”又推向南渡之痛。洙泗本是弦歌礼乐之地,如今也染上膻腥,所痛便不只是失地,更是文化根本沦于敌手。镜头随即回到对岸:毡帐、归栏的牛羊、纵横的哨所、照亮河流的猎火和悲鸣的笳鼓,把金人的活跃写得如在目前,也反衬出宋方边境的空虚。
下片由景转入人事,转折更为陡峭。腰间箭、匣中剑尘封虫蛀,见出个人有志而不能用;“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再以岁月相逼,神京则远在希望之外。锋芒随后指向朝廷:“干羽方怀远”借用上古以礼乐感化远人的说法,表面上是怀柔,实际上讽刺停战求和;冠盖使纷纷奔走,又把和议写成一场热闹而难堪的往来。词人并不止于自伤,还写入中原遗老年年南望皇帝车驾,使沦陷区人民的期待、使者的屈辱和自己的闲置互相对照。结尾“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不再含蓄收住,而是把积压的情绪一次放出。
全词上片由眼前之景进入历史,再返回敌方动态;下片由自身落到朝政,最后落到遗民与行人。每次转折都把悲痛加重一层。大量三字短句形成急促节奏,近于鼓吹曲的紧声,适合表达愤激,而不追求婉约的回旋。它的动人之处,主要不在个别句子的余味,而在把边境实景、历史耻辱、个人无用和朝政苟安纳入同一阵激越的声情。
创作背景
此词作于张孝祥身在建康时的一次宴席。南宋与金议和以后,淮河成为双方分界,前线军备松弛,求和使臣往来不断;对岸的毡帐、哨所和夜猎却清晰可见。词人痛惜中原未复,又恨自己空有弓剑而无用武之地,于是即席写下这篇作品。旧记还说张浚听后为之罢席。材料对具体年份说法不一,可以确定的是它针对建康席间所见的淮上对峙,以及当时安于和议、边备空虚的政局。
评价
《六州歌头》音调悲壮,张孝祥用来写当下的淮上形势,使宴席间的一阕词具有了深广的时代含量。敌我动静、朝廷与人民、个人壮志与恢复无望被层层对照,短句密集,情感靠一气贯注的忠愤取胜,而不依赖婉转含蓄。它因此与辛弃疾等人的豪放之作同属南宋爱国词的重要一脉:其地位不仅在于风格雄健,更在于把和议时代的耻辱、焦虑与中原人民的盼望写得具体尖锐。张浚罢席之说可说明它当时的感染力,但即便不必依赖这一传闻,作品本身也已足以成为反映宋金对峙的词史名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