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九十韶光如梦里
文廷式 〔清代〕九十韶光如梦里,寸寸关河,寸寸销魂地。落日野田黄蝶起,古槐丛荻摇深翠。
惆怅玉箫催别意,蕙些兰骚,未是伤心事。重叠泪痕缄锦字,人生只有情难死。
介绍
这是文廷式落第离京时所作的一阕《蝶恋花》。上片由春尽如梦写到关河处处可伤,再落到落日野田、槐荻深翠;下片由离别之声转入楚辞式的伤心,结以情不能死,把个人失意收束进更深的家国之痛。
注释
九十韶光:春季约九十日,指整段春光。
销魂:因离别而极度哀伤。
荻:芦苇一类的水边植物。
蕙些兰骚:借香草及《离骚》《招魂》,代指楚辞中的幽怨。
缄锦字:把写满深情的书信封好。
译文
九十天的春光过去了,恍如一场梦。一寸寸的山河,都是令人销魂的地方。落日下的野田里黄蝶飞起,老槐和丛生的荻草摇着深深的翠色。惆怅的玉箫声催人分别;即使是楚辞里蕙兰香草般的哀怨,也还不是我最伤心的事。泪痕一层层落在封好的锦字书信上。人生之中,只有这情最难死去。
赏析
此词的着力处,不在铺叙行程,而在把出城所见一层层折成伤心。起句回看九十春光,京中游踪已成短梦;“寸寸关河,寸寸销魂地”又把别情从一地扩向河山,仿佛寸土皆难割舍。落日、黄蝶、古槐、丛荻都是眼前实景,却并不闲适:落日见暮色,黄蝶带梦意,深翠摇动也转成萧瑟。过片才明白点出别意,玉箫只是催行之声。真正的转折在“蕙些兰骚,未是伤心事”:楚辞的幽愤虽深,仍不足以尽此时之心,落第、离京与时局之危遂叠在一处。结句不求解脱,只说情难以死。这里的情既是离愁,也是对京国与世事放不下的执念,所以沉痛而不空泛。
创作背景
光绪十一年春,文廷式第五次入京,居留一年有余。次年应礼部试落第,于四月二十八日南下。据其《南旋日记》,此词作于出东便门之时,已是初夏,三春将尽。
评价
叶恭绰以“沉痛”二字评此词,最能抓住它的分量。短调本宜写别,这里却把春尽、落第和晚清国势写入同一情绪,结句“人生只有情难死”也因此成为传诵的警句。它的力量主要不靠典故,而在把私人离情提升为不肯泯灭的家国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