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

临江仙·夜登小阁忆洛中旧游

陈与义 〔宋代〕
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闲登小阁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介绍

《临江仙·夜登小阁忆洛中旧游》是陈与义南渡后所作的小令。上片追忆洛阳午桥夜饮,座中多豪俊,月随长沟无声流去,杏花疏影里吹笛直到天明;下片折回眼前,二十余年如梦,身在堪惊,闲登小阁看新晴,把古今兴亡付与三更渔唱。词以抚今忆旧为主,不铺叙战乱,而把承平旧游与劫后余生并在一夜登临之中。

注释

午桥:洛阳南的地名,唐宋时是游赏胜地,不是指正午的桥。 流月:指月光随沟水流去,不是月亮本身在奔流。 新晴:指雨后放晴的天空,不是新出的晴日或月光。 渔唱:指渔人的歌声,不是渔人唱戏。

译文

回忆从前在午桥的桥上饮酒,在座的多半是豪杰才俊。长长的河沟载着月光,无声地流去。在杏花稀疏的影子里,吹笛一直吹到天亮。二十多年过去,就像一场梦。这个身子虽然还在,想起来也叫人惊心。闲来登上小阁,看雨后放晴的夜色。古往今来多少事,三更时分响起了渔歌。

赏析

这首词的骨架是一次干净的截断。上片几乎全在“忆昔”里,午桥、豪英、长沟、杏花、笛声,都是二十余年前的洛阳;直到“二十余年如一梦”,才落到今夜的小阁。梦字同时收束旧游、打开惊心,南渡的流离不必再逐一补叙,结构因此极简,容量却很大。 上片真正定调的不是宴饮本身,而是月与笛。长沟载月,去得无声,欢会已先有消逝之感;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把豪英写成疏狂风雅,而不是喧闹的醉。这两句上承“忆昔”、下接“一梦”,写的是昔日之乐,句外却已是怅惘。乐境被时间抽空,豪酣便自然转成感伤。 下片若顺着“堪惊”写国破与死生,容易坐实、坐苦。词人只以身在与心惊相对,把一己穷通和时世沧桑压进六个字,随即宕开:看新晴,听渔唱,再把感慨交给“古今多少事”。吹笛与渔唱同是夜间之声,冷热却迥异,一是宴中清吹直到天明,一是孤阁外的三更渔歌。对照之下,所谓闲并非真闲,旷达也不是解脱,而是把沉痛放进更大的时间里,使哀感变淡而不变浅。 全词不写金兵,不写播迁路线,却让承平、劫后与兴亡同慨叠在一夜登临中。语言明快,转折如水到渠成,是以诗家的概括力入词,仍保住词的唱叹,不流于质直。

创作背景

词题已写明是夜里登小阁,追忆洛中旧游。陈与义是洛阳人,徽宗政和年间天下尚承平,午桥一带正可游赏。其后金兵南下,北宋灭亡,他辗转避难,艰苦备尝;南宋朝廷播迁之后也仅能自立。通说此首约作于高宗绍兴五年或六年(1135—1136),他退居湖州青墩镇寿圣院僧舍时,年四十六七岁。僧舍有无住庵,晚年奉祠所作多收在《无住词》。隔着二十余年再望旧游,故有梦与惊之感。

评价

这首词的力量,在于用极干净的画面承受极大的时世内容。它不靠典故堆叠,也不靠哀音直陈,而靠旧游与现境的冷热对照,把洛阳承平、南渡余生和古今兴亡收成一声渔唱。后世多称其笔意超旷,接近苏轼一路的疏快自然;就本篇而言,近苏的是气度与诗法,不是规模或逞才。在陈与义存词甚少的《无住词》里,它最能见出以余事为词而仍自成高格的地位,也常被看作南渡词中由追忆通向旷怀的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