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元里
张维屏 〔清代〕三元里前声若雷,千众万众同时来。
因义生愤愤生勇,乡民合力强徒摧。
家室田庐须保卫,不待鼓声群作气,妇女齐心亦健儿,犁锄在手皆兵器。
乡分远近旗斑斓,什队百队沿溪山。
众夷相视忽变色:“黑旗死仗难生还。
”夷兵所恃惟枪炮,人心合处天心到,晴空骤雨忽倾盆,凶夷无所施其暴:岂特火器无所施,夷足不惯行滑泥,下者田塍苦踯躅,高者冈阜愁颠挤。
中有夷酋貌尤丑,象皮作甲裹身厚。
一戈已摏长狄喉,十日犹悬郅支首。
纷然欲遁无双翅,歼厥渠魁真易事。
不解何由巨网开,枯鱼竟得攸然逝。
魏绛和戎且解忧,风人慷慨赋同仇,如何全盛金瓯日,却类金缯岁币谋。
介绍
《三元里》是张维屏纪写鸦片战争期间广州北郊乡民抗英的七言歌行。诗写远近各乡闻讯齐集,以犁锄迎战英军,并借骤雨困敌、击毙敌酋;末段转向质问:战局有利,当局何以仍以赔款求和。
注释
强徒:指前来侵扰的英国军队。
什队:十人一队,极言队伍众多。
田塍:田埂。
踯躅:步履艰难,进退不得。
摏:冲刺。
长狄:古代称身材高大的狄人,这里借指英军头目。
郅支:汉代郅支单于,首级曾被悬示,借指斩敌示众。
渠魁:首领、元凶。
枯鱼:失水的鱼,比喻已被围住的敌军。
魏绛:春秋晋臣,曾倡和戎,这里借指妥协求和。
金瓯:比喻完整巩固的疆土。
岁币:每年输纳的钱物,指以赔款换和平。
译文
三元里前的喊声像雷鸣,成千成万的人同时涌来。由义生愤,由愤生勇,乡民合力打垮了强徒。家园田舍必须保卫,不等鼓响,众人已经鼓足了气。妇女齐心,也一样是健儿,犁锄拿在手里都成了兵器。远近各乡旗帜色彩错杂,十人一队、百人一队,沿着溪流和山冈前进。众夷彼此对看,脸色忽然变了:黑旗之下打的是死仗,难以活着回去。夷兵所仗恃的只有枪炮,可人心齐了,天意也到了。晴空忽然暴雨倾盆,凶夷没法再施暴:岂止火器用不上,他们的脚也不习惯走滑泥。在低处的人苦于在田埂上艰难挪步,在高处的人担心在山冈上挤得跌倒。其中有个夷人头目相貌特别丑恶,用象皮做成厚甲裹住身子。一戈已经刺中他的咽喉,首级还像郅支的头那样悬挂了多日。他们纷纷想逃,却没有翅膀,歼灭这些首领本来很容易。不明白巨网为什么忽然打开,眼看干死的鱼竟悠然游走。像魏绛和戎那样暂且消忧,诗人却慷慨写下同仇之歌。为什么在疆土完好的全盛日子,反倒要学着每年送上金缯钱币去求和?
赏析
诗先以雷声般的呐喊和“千众万众”立起全场,再用妇女、犁锄、斑斓旗帜说明:这是未经官军号令、以农具为兵的乡民自卫,义愤本身就是战力。中段把英军所恃的枪炮与一场骤雨对举,泥滑难行、高低失据,天时只是人心会合后的助势。击毙敌酋而悬首,借用长狄、郅支的旧典,把眼前胜果写得斩截。末段陡然转折,巨网已开、枯鱼逸去,又以魏绛和戎、金缯岁币质问当局。先扬后抑,使纪事与讥刺连成一片。
创作背景
道光二十一年(1841)五月,清方签订《广州和约》,答应缴纳赎城等费。英军在三元里一带扰民,附近一百零三乡民众自发结团,于五月三十日围击英军。张维屏关注鸦片战争时事,作此诗记录这场斗争,并谴责胜势之下仍向敌求和。
评价
诗先写足乡民声势、骤雨困敌和斩酋之快,再以巨网忽开、枯鱼逸去急转,把胜利写成被断送的胜利。无畏与求和的对照,使纪事同时成为抨击。它不以格律精严见长,而以时事入诗、保存三元里抗英的具体画面见重,是近代诗中正面书写这场斗争的代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