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慢·淮左名都
姜夔 〔宋代〕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
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介绍
《扬州慢·淮左名都》是姜夔的自度曲。词写淳熙三年冬至路过扬州,眼前只见荠麦、废池与空城号角,昔日名都已成荒凉。全词以今昔对照,寄托对繁华消歇与战乱残破的悲慨。
注释
淮左:宋代淮南东路的别称,扬州属其地,古以左指东。
竹西:扬州城东禅智寺侧的竹西亭,是名胜。
春风十里:化用杜牧诗,指昔日扬州繁华的街市。
荠麦:荠菜与麦苗,此处写荒地上的野草庄稼。
胡马窥江:指金兵南侵、进犯扬州一带。
废池乔木:荒废的池苑与劫后仍存的大树。
清角:声音凄清的军中号角。
杜郎俊赏:杜郎指杜牧,俊赏谓才情出众、善于赏鉴。
豆蔻:杜牧曾以豆蔻比喻年轻女子。
青楼:指歌楼妓院,这里承杜牧扬州诗意。
二十四桥:扬州名胜,杜牧诗中有“二十四桥明月夜”。
红药:红芍药,扬州以芍药著称。
译文
扬州本是淮东著名的都会,竹西亭一带又是最美好的去处,我解下马鞍,在初次经过时稍作停留。走过昔日春风十里的繁华街道,看见的却全是青青的荠麦。自从金兵渡江南侵离去以后,就连荒废的池苑和高大的树木,也厌恶再提起战争。渐渐到了黄昏,凄清的号角吹来寒意,这寒意都落在一座空城里。杜牧当年才情出众、善于游赏,料想他如今重来,也必定吃惊。纵然他写少女的豆蔻词极精巧,写青楼梦也极动人,也难以表达这份深情。二十四桥还在,桥下波心荡漾,只有一轮冷月默默无声。想那桥边的红芍药年年开放,却不知是为谁而生。
赏析
词的力量首先来自虚名与实景的陡转。起句连用“淮左名都”“竹西佳处”,把扬州长期积淀的声名和杜牧诗中的歌吹之地一并唤出;“解鞍少驻初程”又说明这是初次到来,期待尚未展开。紧接着“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昔日珠帘相接的长街只剩一望青青的荠麦。名都、佳处与春风都成了被现实取消的旧称,繁华不必铺写,一个“尽”字已足够。
“自胡马窥江去后”把荒芜明确归于战乱,但词人并不历数兵事,而是让“废池乔木”都“犹厌言兵”。池废树存本是无言之物,说它们厌恶再提兵戈,是把长期创伤转写成物的记忆:人已不堪言说,物也像承受过那场劫难。随后由所见转入所闻,“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号角的清寒不是单纯天气,而是被声音散布到整座空城。视觉上的废池、听觉上的角声和触觉上的寒意,都被“都在”收束到同一空间,空不只是人少,而是繁华、生活与声音一同消失。
下片的今昔对照借助杜牧完成。杜牧是扬州风月的旧代言人,“算而今重到须惊”先虚拟他重来后的震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再退一步,说纵有当年的才情与艳词,也写不出此刻的沉痛。旧诗境被召回,恰恰证明它已经失效。二十四桥仍在,却没有玉人吹箫,只有波心轻荡和冷月无声;动的水波反衬静的月色,月色又冷到失去声音。结句再推进一步:桥边红药年年自开,却不知为谁而开。花的按时重开与人事的无主相对,使悲慨落到无人欣赏、无人承接的空缺上。全词几乎不直陈愤慨,却由名都、空城、旧诗和冷月层层加压,使《黍离》式的兴亡之感从景物内部生出。
创作背景
据词前小序,此词作于宋孝宗淳熙三年丙申(1176)冬至,姜夔路过扬州。当时夜雪初晴,城外荠麦弥望;入城后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鸣。他感慨今昔盛衰,自度《扬州慢》以寄怀抱。扬州在南宋前期屡遭战乱破坏,建炎三年与绍兴末年金兵南侵都曾波及此地,词中“胡马窥江”即指这类战祸。小序又记千岩老人萧德藻认为词中有《诗经·黍离》那种凭吊故国残破的悲慨。
评价
《扬州慢》是姜夔的代表作,也是宋词中写战后名城最凝练的名篇之一。它的艺术效果不在铺陈战事,而在以名都对空城、杜牧风月对冷月无声,把历史创伤收进有限景物。拟人、虚写和前人诗境的化用层层推进,却始终指向同一荒凉,故能于清空中见沉痛。小序所称“黍离之悲”,准确概括了它由一座城市的盛衰通向家国残破之感的意义;而自度曲与词境的配合,也显示出姜夔以清冷意象写时事的独特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