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园二首·其二
陆游 〔宋代〕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介绍
这是陆游七十五岁重游沈园时所作的七言绝句,为《沈园二首》的第二首。诗从唐琬亡故四十余年写起,以园柳老去、不再飞绵,反衬自己即将化作会稽山土,却仍来凭吊遗迹、凄然落泪,把一生无法弥补的旧情收束于迟暮的一次驻足。
注释
香消:指唐琬亡故。
不吹绵:柳树衰老,不再吐絮飘绵。
行:即将。
稽山:即会稽山,在今浙江绍兴东南。
泫然:流泪的样子。
译文
梦已断绝,她香消玉殒已有四十年。沈园的柳树也老了,不再吐絮飘绵。我这身子即将化作会稽山的泥土,却还来凭吊旧日遗迹,忍不住落泪。
赏析
这首绝句要读的,不是把爱情悲剧再讲一遍,而是看晚年诗人怎样用四层递进,把不可挽回写成眼前仍在发生的事。首句先钉住时间。“梦断”是情缘已绝,“香消”是人已亡故,“四十年”把沈园相遇之后的漫长空白一次说出。数字不必拘泥实年,它的作用是表明悲伤并未被岁月冲淡,反而被岁月量过。
次句落到园柳。柳常连着离别与青春,这里却老到“不吹绵”,连飞絮的生机也尽了。草木衰谢与人事凋零叠合,又互相反衬:柳老只是自然代谢,人老却带着记忆回来。若组诗前一首还有春色触动旧情,这一首连春的余絮都没有,沈园便更近于一座空墓。
转折在第三句。诗人不再描写唐琬,而把笔收向自身:“此身行作稽山土。”凭吊者即将与被凭吊者同归泥土,死生界限被提前拉近。末句的“犹”是全诗关节。按常理,事已久远、人亦将死,情可以歇;“犹吊”偏说不能歇。“遗踪”说明人已不在,只剩旧迹;“一泫然”也不放声恸哭,只让泪意停在脸上。四句把旧情、愧悔和迟暮压在同一次驻足里,所以哀婉而不浮泛。
创作背景
陆游年轻时与表妹唐琬结婚,因母亲不喜,婚后数年内被迫分离。宋高宗绍兴二十五年(1155)春,他在绍兴禹迹寺沈园偶遇已经改嫁的唐琬,怅然题《钗头凤》;唐琬随后和词,不久郁郁而终。此后数十年,陆游多次写到沈园。据《齐东野语》所记,他晚岁居住鉴湖三山,入城时常登寺眺望,不能自胜,并于宋宁宗庆元五年己未(1199)作《沈园二首》,时年七十五岁。本篇是其中第二首。所谓“四十年”,是从那次相遇后不久唐琬去世算起的约数,实际已过四十余年。
评价
这首诗不以陆游常见的雄健爱国见长,而以极短篇幅承担极长的时间,是他悼念唐琬诸作中最凝练的一篇。《沈园二首》广为传诵,在于把个人婚恋的缺憾写成可以反复进入的人生情境:故地还在,人已成土,情感却不肯随之终结。第二首尤其善用衰老的柳和即将入土的自身作反衬,使悲痛不是宣泄,而是节制之后仍然溢出。它因此不只是一段私情的记录,也成为宋诗中写迟暮、记忆与愧悔的名篇;后人从中感到的笃厚与坚贞,应看作作品产生的阅读效果,不宜说成诗人预先写下的品格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