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

酹江月·和友驿中言别

文天祥 〔宋代〕
乾坤能大,算蛟龙元不是池中物。风雨牢愁无著处,那更寒蛩四壁。横槊题诗,登楼作赋,万事空中雪。江流如此,方来还有英杰。 堪笑一叶漂零,重来淮水,正凉风新发。镜里朱颜都变尽,只有丹心难灭。去去龙沙,江山回首,一线青如发。故人应念,杜鹃枝上残月。

介绍

这是文天祥被俘北上、途经金陵时酬答友人邓剡的《念奴娇》(又名《酹江月》)。词由驿中言别写起,既写囚系中的风雨与身世飘零,也写出不甘屈服的丹心和对后继者、故国的牵念。

注释

能:同“恁”,意为这样、如此。 池中物:比喻困在狭小处境、难以施展抱负的人或物。 牢愁:郁积难解的愁闷。 寒蛩:秋夜的蟋蟀,鸣声烘托囚居的凄冷。 横槊:横持长矛,借曹操临江赋诗的姿态写豪雄之志。 登楼作赋:用王粲避乱作《登楼赋》事,兼写失志与乱离之悲。 方来:将来。 淮水:指秦淮河,点出词人再次经过金陵一带。 龙沙:泛指塞外荒漠,这里指越走越远的北方。 杜鹃:传说啼声悲苦,借以表示死后仍向南眷念故国。

译文

天地如此辽阔,料想蛟龙本来就不是困在池中的东西。风雨中的愁闷无处安放,何况四壁又响起寒虫的鸣声。横矛题诗、登楼作赋的豪情与悲慨,到头来都成了空中的雪。江水仍然这样奔流,将来还会有英雄豪杰。可笑自己像一片飘零的叶子,再次来到淮水边,正碰上凉风初起。镜中青春的容颜都已改变,只有赤诚的心难以熄灭。越走越远,走向塞外荒漠;回头看江山,只剩细如发丝的一线青影。老朋友应当记得,杜鹃枝头的那一弯残月。

赏析

上片先把被囚的个人放到“乾坤能大”的广阔天地里,再用“蛟龙元不是池中物”翻转拘系:人可以暂时落网,心却不肯甘做池中之物。风雨、寒蛩把囚夜写得很具体,愁苦因此有了实感。“横槊题诗”与“登楼作赋”一壮一悲,随即被“万事空中雪”打断,救国事业归于失败的沉痛由此坐实;可“江流如此,方来还有英杰”又把话从绝望拉回延续,既呼应起句,也回应了友人原词对雪恨无人的追问。 下片才真正落到离别。“一叶漂零”自嘲身世,“重来淮水”则叠入他此前在这一带脱险南归的经历,故地重到而身份已成俘囚。“镜里朱颜都变尽,只有丹心难灭”是全词轴心:容颜可以被岁月和患难改变,报国之心却被写成不能熄灭的一点。结尾北行愈远,回望的江山只剩“一线青如发”;“杜鹃枝上残月”把身后之思交给故人,即便殉国,魂也要向南啼归。全词转折清楚,少作藻饰,悲壮而不止于哀叹。

创作背景

祥兴元年十二月,文天祥在五坡岭被俘,次年被押北上。同乡邓剡同行,抵金陵后因病留医。临别时邓剡作《念奴娇·驿中言别》,文天祥即用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韵写此词酬答。材料对成词的具体月份说法不一,可以确认的是金陵驿中分别之际。

评价

此词的力量在于直抒胸臆:典故只用来托出豪志与失败,并不淹没眼前的囚愁和离情。个人身世、朋友诀别与对后继者的期待收在同一情绪里,悲凉之中仍有“方来还有英杰”的信心。它常与《过零丁洋》并读,上接辛弃疾一派的慷慨词风,也因文天祥的志节而成为宋词末期最有分量的作品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