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骚(节选)
屈原 〔先秦〕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
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
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此度?
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
介绍
《离骚》是屈原的长篇政治抒情诗,这里所选为开篇二十四句。诗人从世系、生辰和名号写起,交代自己的禀赋与修养,又以香草佩饰、时光流逝和草木零落作比,引出对君王迟暮、国事不修的忧惧,最后表示愿驾良马前驱,为政治革新开路。节选以自述口吻展开,兼具身世交代、人格自塑和政治抱负。
注释
高阳:上古部族首领颛顼的称号,屈原自称为其后裔。
朕皇考:朕,我;皇考,对亡父的尊称。
摄提:摄提格的简称,古代纪年术语,指寅年。
孟陬:夏历正月,也指寅月。
览揆:观察衡量。
肇锡:开始赐予;锡通赐。
修能:美好的才能,一说修态即美好仪态。
扈:披,楚方言。
汩:水流急的样子,这里形容时光飞逝。
宿莽:经冬不死的草。
美人:喻指君王,一说屈原自喻。
道:通导,引导。
译文
我是古帝高阳氏的远代子孙,我已故的父亲字伯庸。摄提格那年正当正月,我在庚寅日降生。父亲观察衡量我初生时的气度,一开始就赐给我美好的名字:把我的名取作正则,把我的字取作灵均。我既有这样内在的美质,又加上美好的才能。我披着江离和幽僻的白芷,把秋兰连缀成佩饰。时光飞快,我好像将要赶不上,怕岁月不等待我。早晨我在山坡拔取木兰,傍晚在小洲采摘宿莽。日月匆匆不停留,春秋依次更替。想到草木凋零,我怕美人也会迟暮。为什么不把握壮年、除去污秽,为什么不改变这种法度?乘上骏马纵横奔驰吧,来,我为你引导开路。
赏析
这二十四句是《离骚》全篇的入口,表面从世系、生辰、名字写起,实则先为抒情主人公确立一种不可替代的自我形象。高阳苗裔、庚寅降生、嘉名正则灵均,把血缘、吉日与名字连成一体,使“内美”不只是自我夸耀,而成为天命、家世与人格自觉的合力。紧接着“重之以修能”和香草佩饰,把抽象德性外化为可触可感的服饰:江离、辟芷、秋兰、木兰、宿莽既写修饰,也写修身,香草系统由此成为《离骚》最重要的象征语言。
诗的转折在时间感。日月不淹、春秋代序、草木零落,使个人对年华的紧迫感迅速转为对“美人迟暮”的忧惧;“美人”可指君王,也可含自喻,于是个人修养的焦虑与政治理想的危机合流。末四句由忧转行动:改度、乘骐骥、道夫先路,抒情主人公从自守德性的贵族转为愿为变法开路的先驱。结构上由身世到修养,再到时间忧惧,最后落到政治行动,层层推进;句式多用“兮”字,舒缓而回环,适合反复申说和自我辩白。节选尚未大量展开神话想象,但已显出《离骚》把叙事、抒情、象征和政治寄托熔铸一体的力量。
创作背景
《离骚》是屈原在政治失意、遭受疏远或放逐后所作的长篇抒情诗。据《史记》所载,屈原忠而见谤,忧愁幽思而作《离骚》;但具体作于楚怀王时被疏之后,还是顷襄王时被放之后,今人说法不一,不宜定于某年。可以确认的是,作品产生于楚国政治昏暗、屈原改革受挫的背景下。节选开篇以自叙身世和修养发端,正与这种自我申明、求索出路的心境相应。
评价
《离骚》以自叙身世开篇,把个体人格、政治理想和象征体系熔为一体,奠定了楚辞“发愤以抒情”的传统。节选虽只写名号、佩饰与时光之惧,却已显出以香草美人寄托政治伦理的写法:外在服饰成为内在德性的标记,日月的推移又转为对国家命运的焦虑。语言上多用“兮”字句,节奏舒长而回环,想象与比兴尚未完全展开,但已具宏阔气象。它在文学史上被视为楚辞代表作和辞赋的重要源头,对后世抒情诗、赋体及士人精神表达影响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