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芳·汉上繁华
徐君宝妻 〔宋代〕汉上繁华,江南人物,尚遗宣政风流。绿窗朱户,十里烂银钩。一旦刀兵齐举,旌旗拥、百万貔貅。长驱入,歌楼舞榭,风卷落花愁。
清平三百载,典章文物,扫地俱休。幸此身未北,犹客南州。破鉴徐郎何在?空惆怅、相见无由。从今后,断魂千里,夜夜岳阳楼。
介绍
这是宋末岳州徐君宝妻留下的唯一一首《满庭芳》。词由汉上、江南的繁华写到兵火骤至、典章扫地,再落到夫妻离散与魂归岳阳,是她被掳至临安、决意赴死前写下的绝命词。
注释
汉上:指江汉一带,也是词人故乡岳州所在的区域。
宣政:北宋徽宗政和、宣和年间,这里借指北宋盛时的风流文采。
烂银钩:光亮如银的帘钩,用来渲染楼阁的华美。
貔貅:传说中的猛兽,这里比喻南下的元军。
南州:南方,指词人当时客居的临安一带。
破鉴:即破镜,用徐德言与乐昌公主国破离散的典故。
徐郎:表面指徐德言,实际借指丈夫徐君宝。
岳阳楼:岳州名胜,这里借指故乡和丈夫所在之处。
译文
汉水一带曾经多么繁华,江南也有那么多人物,还留着政和、宣和年间的风流。绿窗朱户连绵,十里长街的帘钩闪着银光。忽然间刀兵一齐响起,旌旗簇拥着百万大军,长驱直入;歌楼舞榭如同被风卷走的落花,只剩下愁。将近三百年的太平和典章文物,一下子被扫得干干净净。幸好我还没有被带到北方,仍然客居南方。破镜分离的徐郎如今在哪里?我只能空自惆怅,再也无法相见。从今以后,我的断魂要越过千里,夜夜回到岳阳楼。
赏析
词的力量首先在空间与时间的陡转。起笔写汉上繁华、江南人物和宣政风流,又以“十里烂银钩”把盛况收成一片银光;“一旦”之后,百万军马长驱而入,歌楼舞榭变成“风卷落花愁”。落花不再是寻常伤春,而是国破与被掳叠在一起的哀感。换头更把目光从一座城市推向“清平三百载”。典章文物扫地俱休,比帘钩楼阁更深地写出宋代文明的毁灭,也显出作者临死时并不只哭一己遭遇。此后才落到自身:“未北”“南州”既是尚未北徙的实况,也含死前犹能自守的庆幸;“破鉴徐郎”借同姓典故写夫妻生离,却没有破镜重圆的余地。结句让断魂夜夜回到岳阳楼,故乡、丈夫与故国因此合而为一。全词先国后身,回忆、反思和想象层层推开,悲痛深切而辞气从容。
创作背景
据元人陶宗仪《南村辍耕录》记载,岳州徐君宝妻在宋末被元兵从岳州掳到杭州,安置在韩蕲王府。掳主屡次想污辱她,她都设法脱身;对方最终要施暴时,她请求先祭告亡夫,随后严妆焚香,向南哭拜,把这首《满庭芳》题在墙上,投池而死。
评价
这首词以短章同时承担故国沦亡、文明毁灭和夫妻永诀,气度远过一般闺情或节烈故事。它的艺术效果在于先写繁华与历史,再写个人死志,悲痛因而显得沉重、广大。作品因《辍耕录》所记本事流传,作者姓名虽失,词却成为宋末词中罕见的绝命之作;后人从“未北”“南州”和“夜夜岳阳楼”中,读出她生为南宋人、死亦不离南宋的心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