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

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

杜甫 〔唐代〕
不识南塘路,今知第五桥。 名园依绿水,野竹上青霄。 谷口旧相得,濠梁同见招。 平生为幽兴,未惜马蹄遥。 百顷风潭上,千章夏木清。 卑枝低结子,接叶暗巢莺。 鲜鲫银丝脍,香芹碧涧羹。 翻疑柁楼底,晚饭越中行。 万里戎王子,何年别月支? 异花开绝域,滋蔓匝清池。 汉使徒空到,神农竟不知。 露翻兼雨打,开坼渐离披。 旁舍连高竹,疏篱带晚花。 碾涡深没马,藤蔓曲藏蛇。 词赋工无益,山林迹未赊。 尽捻书籍卖,来问尔东家。 剩水沧江破,残山碣石开。 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 银甲弹筝用,金鱼换酒来。 兴移无洒扫,随意坐莓苔。 风磴吹阴雪,云门吼瀑泉。 酒醒思卧簟,衣冷欲装绵。 野老来看客,河鱼不取钱。 只疑淳朴处,自有一山川。 棘树寒云色,茵蔯春藕香。 脆添生菜美,阴益食单凉。 野鹤清晨出,山精白日藏。 石林蟠水府,百里独苍苍。 忆过杨柳渚,走马定昆池。 醉把青荷叶,狂遗白接瞝。 刺船思郢客,解水乞吴儿。 坐对秦山晚,江湖兴颇随。 床上书连屋,阶前树拂云。 将军不好武,稚子总能文。 醒酒微风入,听诗静夜分。 絺衣挂萝薜,凉月白纷纷。 幽意忽不惬,归期无奈何。 出门流水住,回首白云多。 自笑灯前舞,谁怜醉后歌。 只应与朋好,风雨亦来过。

介绍

这是杜甫早年在长安所作的一组五言律诗,共十首。诗写他陪广文馆博士郑虔游何将军城南山林,从识路入园、夏木宴饮,写到夜谈和告别,兼记园景、款待与宾主情谊。

注释

第五桥:长安城南的桥名,借指何氏园林一带。 谷口:用郑子真隐居谷口事,借指郑虔。 濠梁:用庄子、惠子游濠梁事,指同游观赏。 柁楼:船楼;柁同舵。 戎王子:来自西域的异花名。 月支:西域古族名,亦作月氏。 碾涡:车轮碾出的深洼。 剩水:从大水引出的支流、小水面。 碣石:山名,这里借指被园林切开的山余脉。 金鱼:金鱼袋,唐官佩饰,句中指拿它换酒。 茵蔯:即茵陈,一种有香气的草。 白接瞝:一种白头巾,也写作白接䍦。

译文

从前不认得通往南塘的路,今天才知道第五桥。名园靠着绿水,野竹直上青天。仿佛与谷口故人旧日相得,又一同受邀去濠梁观游。平生为了寻访幽境,从不吝惜马蹄走远。百顷风潭上,夏天的千株树木清荫浓密。低枝结着果实,密叶里暗藏莺巢。鲜鲫切成银丝脍,香芹煮成碧涧羹。反而疑心身在船楼底下,晚饭像是行在越中。戎王子花来自万里之外,不知何年离开月支。异花在绝远之地开放,藤蔓绕满清池。汉使徒然到过那里,神农竟也不认识它。露水翻动,又遭雨打,花瓣渐渐散开。旁舍连着高竹,疏篱带着晚花。车碾出的深涡能淹没马足,弯曲的藤蔓里藏着蛇。词赋写得再工也没有益处,山林的踪迹其实不远。把书籍全都拿去卖了,来向你这东家求问。支流像把沧江冲开,余脉像把碣石劈出。风折的笋垂着绿色,雨润的梅绽出红色。银甲用来弹筝,金鱼拿去换酒。兴致转移,不必洒扫,随意坐在莓苔上。风吹石磴,像飘着阴天的雪;云门中瀑布轰响。酒醒后想躺上竹席,衣裳冷了便想添绵。野老前来看客,河鱼也不收钱。只疑心在这淳朴之处,自然另有一片山川。棘树带着寒云的颜色,茵陈和春藕散发清香。脆嫩使生菜更美,树荫让食案更凉。野鹤清晨飞出,山精白天躲藏。石林盘踞水府,百里只见一片苍苍。回想曾路过杨柳渚,骑马跑过定昆池。醉里握着青荷叶,狂放中落下白头巾。撑船时想起郢地船客,解水也想向吴儿请教。坐对秦山的傍晚,江湖兴致颇能相随。床上的书堆满屋子,阶前的树拂到云边。将军不喜好武事,孩子们都能作文。微风吹入,使人醒酒;静夜里听诗,直到夜半。葛衣挂在萝薜上,凉月白白地洒落。幽意忽然感到不畅,归期却无可奈何。出门时流水仿佛停住,回头只见白云很多。自己笑灯前起舞,谁来怜惜醉后的歌。只该与好友约定,即便风雨也要来过访。

赏析

十首以游踪相连,却不是平面罗列景物。开篇由不识路写成今知桥,赴约的喜悦先落在“幽兴”二字;百顷风潭、低枝结子和鲫脍芹羹,再把清景落到可食可用的日常。写戎王子时,小池忽然连上绝域,汉使、神农都映衬出主人园中的罕见。后半由晚花、碾涡转入筝酒、野老和书屋,将军不好武、稚子能文,山水便有了人的性情。末首幽意忽转不惬,归去仍回头看白云,欢会因此留有余情。组诗步步换景,抒情含在宴游起居中。

创作背景

天宝年间杜甫滞留长安,与广文馆博士郑虔交好,曾陪他游览城南何将军山林,遂作这十首五律。诗随识桥、入园、宴饮、夜谈和告别展开。何将军名字与确切作年难以坐实,故不写定。

评价

组诗最见功力处,是把私家园林写得既精致又带野趣,并用连章律诗收束一日游程。它不及杜甫后来的忧时名作,却是考察其长安交游和早期律诗章法的重要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