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思五首·其四
元稹 〔唐代〕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介绍
这是元稹《离思五首》的第四首,为七言绝句。诗通常被读作悼念亡妻韦丛:前两句以沧海、巫山极言旧爱深广而无可替代,后两句则写自己走过花丛也懒得回顾,把余生寄托分给修道与对亡者的怀念。
注释
取次:草草、随意,这里指出于无意地走过。
花丛:表面指繁花,唐人常借花比喻美女。
修道:可指尊佛奉道,也可理解为专心于品德学问的修养。
君:称所怀念的人,一般理解为亡妻韦丛。
译文
曾经见过沧海,别处的水就再难算作水;除了巫山的云,别处的云也不成其为云。我随意走过花丛,懒得回头看一眼;一半是因为修道,一半是因为你。
赏析
这首诗真正要解决的,是如何把“再无可比”说得既极端又含蓄。首联借用观海之后便难再称道其他水的意思,却不把比喻直接点破。沧海深广,别处的水自然见绌;巫山之云又关联着神女与云雨的古老想象,美到使其他云失去颜色。表面上被否定的是水和云,实际上被排除的是亡妻之外一切还能动情的可能。旧日情分因此被写成一种至大至美的经验,后面的坚贞才有根据。
第三句忽然从海山落到脚步。“取次”说明只是随意经过,花丛则显然指向女色;懒得回顾,不是故作冷淡,而是极境已经占满内心,新的对象无法进入。语势也由此从豪壮转为平缓:前两句如悲歌远响,后两句用“懒”“半”把声音按低。感情并没有变弱,只是从绝对判断收成余生的态度。
末句最容易读浅。两个“半”好像把怀念分走了一半,曾有人据此讥为薄情。元稹对佛道确有亲近,修道也可理解为修身治学,但这些在丧妻之后更像无处安放的寄托,并不与“君”对立。正因为没有任何花可以代替所念之人,那看似分出的一半,实际上仍把全部重量压在最后一字上。诗写情很浓,却不靠香艳辞藻;它的丽来自大意象,它的深来自收束后仍不肯被替代的固执。
创作背景
唐德宗贞元十八年(802),二十岁的韦丛嫁给尚未显达的元稹。婚后生活清贫,她并无怨言,夫妇感情深厚。唐宪宗元和四年(809),韦丛二十七岁病逝。元稹随后写了多首悼亡诗,《离思五首》一般即视为其中追怀韦丛的一组,“离”取永别、永诀之意。也有说法认为所念或涉及他早年的恋人,但更通行的理解仍是悼妻。
评价
这首绝句的艺术效果,在于把私人丧痛写成一个不容退让的情感判断,同时又避免把悼亡写成空泛的誓言。沧海、巫山把怀念抬到至大至美的境界,后两句却恢复日常语气,使坚贞显得沉着而非喧哗。它因此成为唐人悼亡绝句中最常被记诵的作品,开头两句也进入后世汉语,专用来表达旧情无可替代。其地位主要来自比喻的极端、转折的节制和收束的含蓄;“半缘”并非感情减半,而是以分说写尽无法分割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