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

望海潮·自题小影

谭嗣同 〔清代〕
曾经沧海,又来沙漠,四千里外关河。骨相空谈,肠轮自转,回头十八年过。春梦醒来么?对春帆细雨,独自吟哦。惟有瓶花数枝,相伴不须多。 寒江才脱渔蓑。剩风尘面貌,自看如何?鉴不因人,形还问影,岂缘醉后颜酡?拔剑欲高歌。有几根侠骨,禁得揉搓?忽说此人是我,睁眼细瞧科。

介绍

这是谭嗣同十八岁在兰州为自己的小照所填的一首《望海潮》。上片回顾由南入北、远在关河之外的漂泊与十八年虚度,下片对着照片自看风尘面貌,在拔剑高歌和自嘲之间,写出壮志受挫后的愤激与孤独。

注释

关河:关山河川,这里指遥远的边塞。 骨相:指人的骨骼形貌,旧时以为可据此判断贵贱前程。 肠轮:愁肠像车轮转动,形容忧苦无法说出口。 鉴:镜子。 颜酡:脸色发红,原常指酒后红晕。 科:戏曲剧本里提示角色动作的用语,这里表示细看的情态。

译文

曾经见过大海,如今又来到沙漠,身在四千里外的关山河川。说什么骨相不凡,不过是空谈;愁肠自己转动,回头已过了十八年。春梦醒了吗?对着春帆细雨,独自吟咏。只有瓶中几枝花相伴,不必太多。才从寒江脱下渔蓑,剩下风尘满面,自己看看又如何?镜子并不随人意,形体还向影子发问:难道是醉后才脸红?拔出剑想高歌,可身上这几根侠骨,经得起揉搓吗?忽然说这人就是我,便睁大眼睛仔细看。

赏析

上片以极大的时空跨度起笔,把曾经的沧海与眼前的沙漠并置,写出远行后的疲惫。“骨相空谈”与“肠轮自转”对举:少年被许以贵相,十八年却一事无成,苦闷只能自己辗转。一个“空”字、一个“自”字都很沉痛。“春梦醒来么”以下,语气由急促转为春帆细雨中的孤吟,豪情只剩几枝瓶花相伴,也点出小照里的清冷自赏。下片对着影像自看:才脱渔蓑,便剩风尘面貌;脸红不是醉意,而是愤激。拔剑欲歌之后,立刻追问几根侠骨禁不禁得起揉搓,昂扬随即掩抑。末句从恍惚中认回镜中人,余味留在自我审视里。

创作背景

光绪八年(1882),谭嗣同十八岁,住在父亲谭继洵的甘肃兰州任所,为自家小照填了这首词。他后来在《石菊影庐笔识》中说自己本不喜词,嫌其靡弱,回忆这首十八岁的自题小照,仍觉得“微有气骨”。这也是他仅存的词作。

评价

此词不以婉约词藻见长,却能让人见到一个早熟少年抑塞磊落的口气:理想落空仍想拔剑,孤独中仍坚持自我判断。作者自评“微有气骨”,读来确实气骨多于靡弱,可作为他早年性情的侧影;但就词史而言,它并不以技法精严著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