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其一
李白 〔唐代〕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介绍
《行路难·其一》是李白三首同题乐府中的第一首,用古乐府《杂曲歌辞》旧题写仕途阻隔。诗从盛宴难以下咽写起,以冰河、雪山比喻前路不通,又借姜尚、伊尹的遇合自励,在歧路彷徨之后转向乘风破浪的自信。一般认为作于天宝三载(744)李白被赐金放还、离开长安前后。
注释
斗十千:一斗酒值十千钱,极言酒贵。
珍羞:珍贵菜肴;“羞”通“馐”。
直:通“值”,价值。
箸:筷子。
太行:太行山。
垂钓碧溪:用姜尚在渭水垂钓、后遇周文王的典故,寄寓遇合之望。
梦日边:用伊尹受商汤聘前梦见乘舟经过日月旁的传说;“日”常喻帝王。
长风破浪:用宗悫“愿乘长风破万里浪”之语,比喻实现远大抱负。
济:渡过。
译文
金杯里的清酒,一斗就值十千钱;玉盘中的珍肴,也价值万钱。我却放下酒杯、扔下筷子,吃不下去,拔出剑来四面张望,心里一片茫然。想渡过黄河,冰却堵塞了河道;想登上太行,雪又封满了山路。闲时像姜尚那样到碧溪垂钓,忽然又像伊尹那样梦见乘船来到日边。行路难啊,行路难!岔路这么多,如今该走的路究竟在哪里?总有一天我会乘长风破万里浪,径直挂上云帆,渡过沧海。
赏析
全诗的力量,首先来自情绪的急转,而不是直线式的悲叹。开篇金樽、玉盘把宴席写得极盛,第三句却立刻停杯投箸,第四句拔剑四顾。四个动作把宴饮从享乐变成无法安坐的内心风暴,“茫然”也不是一般的失落,而是有怒意却找不到发泄对象。
接着,“冰塞川”与“雪满山”把这种无形挫折变成两道具体绝路。黄河不能渡,太行不能登,空间被封死,正好对应题目中的“行路”。诗人不直陈遭际,却让自然障碍承担了仕途困顿的全部重量。
真正拉开诗境的是两个典故。碧溪垂钓指向姜尚晚遇文王,乘舟梦日指向伊尹受商汤礼聘。它们不是脱离眼前困境的闲笔,而是把历史中由困顿转向遇合的可能,嵌入诗人自己的想象。希望因此出现,但随即又被“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打断。四个短句节奏急促,像人在岔路口反复自问,使前面刚升起的信心重新落回现实。
结尾却不以彷徨收束。“长风破浪会有时”用“会有时”把理想推到未来,“直挂云帆济沧海”则以一个毫无迟疑的动作打开辽阔境界。这里的豪迈是从绝望中逼出来的,所以并不消解前面的苦闷;正是因为冰雪、歧路都写得真实,末句的云帆才有重量。全诗在盛宴与停箸、绝路与遇合、歧路与沧海之间来回跌宕,篇幅不长,却具有歌行的纵宕之势。
创作背景
天宝元年(742),李白奉诏入长安,供奉翰林,但未获实权,又遭谗毁排挤。天宝三载(744)他被赐金放还,离开长安。此诗一般认为即作于这一时期,借乐府旧题抒写仕路受阻的愤懑,以及对未来仍不肯放弃的期待。
评价
这首诗是李白七言乐府的代表作,也使“行路难”这一旧题获得了鲜明的盛唐个性。它继承鲍照写世路艰难的传统,却不停留于长叹,而把苦闷、幻想、追问和自信压缩进一次急剧的情感起伏。冰雪绝路与云帆沧海前后映照,既写出理想受阻的真实痛感,也写出从挫败中重新站起的精神力量。诗中的姜尚、伊尹和宗悫等典故运用自然,短句与长句交替,节奏随情绪开合。后世读李白的豪放,往往不只看到纵酒和壮语,也从这首诗中看到豪放背后的挣扎与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