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鼎现·春月
刘辰翁 〔宋代〕红妆春骑。踏月影、竿旗穿市。望不尽、楼台歌舞,习习香尘莲步底。箫声断、约彩鸾归去,未怕金吾呵醉。甚辇路、喧阗且止。听得念奴歌起。
父老犹记宣和事。抱铜仙、清泪如水。还转盼、沙河多丽。滉漾明光连邸第。帘影冻、散红光成绮。月浸葡萄十里。看往来、神仙才子,肯把菱花扑碎。
肠断竹马儿童,空见说、三千乐指。等多时春不归来,到春时欲睡。又说向、灯前拥髻。暗滴鲛珠坠。便当日、亲见霓裳,天上人间梦里。
介绍
《宝鼎现·春月》是宋末元初刘辰翁所作三叠长调,一题“丁酉元夕”。词由北宋汴京、南宋临安的元宵盛况写到宋亡后的元夕冷落,以今昔对照寄托故国之思。全词一百五十七字,是刘辰翁遗民词中的长篇代表作。
注释
彩鸾:这里借仙女彩鸾指美好女子,暗用文箫与彩鸾相恋的传说。
金吾:执金吾,京城禁夜巡逻的官吏;元夕弛禁,故不怕被呵斥。
念奴:唐天宝时著名歌女,词中借指歌声出众的歌者。
宣和:宋徽宗年号,这里代指北宋末年盛况。
铜仙:用金铜仙人被迁离汉宫而落泪的典故,暗寄北宋覆亡之痛。
沙河:杭州沙河塘,南宋都城元宵游乐繁华之地。
葡萄:喻西湖水色深碧如葡萄酒。
菱花:菱形铜镜,这里用徐德言与乐昌公主破镜各执一半的典故。
三千乐指:宋教坊大乐队三百人,每人十指,故称三千乐指。
拥髻:以手扶握发髻,形容女子愁苦的情态。
鲛珠:传说鲛人泣泪成珠,这里指眼泪。
霓裳:指唐代《霓裳羽衣曲》,词中借指当年盛大歌舞。
译文
盛妆的女子骑着春马,踏着月光,竿上的旗帜穿过街市。望不尽的楼台歌舞,女子轻步走过,香尘微微扬起。箫声停下,男女相约像彩鸾那样结伴归去;元夕弛禁,不怕金吾呵斥醉人。御街上喧闹忽然停止,只听见念奴般的歌声响起。
父老还记得宣和年间的旧事,想到铜人泪下如水,又回头盼望沙河塘的繁华。灯光摇荡,连着府第;帘影静定,红光散开如绮罗。月光浸着十里碧如葡萄的湖水。看往来的才子佳人,谁肯把菱花镜打破呢?
骑竹马的儿童令人肠断,只能空听老人说当年三千乐指齐奏的盛况。等了很久春天不回来,到了春天又昏昏欲睡。又把往事说给灯前拥髻的女子听,她暗暗滴下泪珠。即使当年亲眼见过《霓裳》歌舞,如今也如天上人间,只在梦里。
赏析
这首长调以三叠分写三层元夕:上片铺陈北宋汴京灯节,红妆、旗影、楼台歌舞、弛禁夜游与歌者登场,构成繁华全景;中片由“父老犹记”转入回忆,铜仙泪、沙河灯影、西湖月色把北宋覆亡与南宋偏安繁华叠在一起;下片落到宋亡后的元夕,儿童只凭传闻想象旧日乐队,女子灯前垂泪,最后以“天上人间梦里”收束。结构上不是简单并列,而是每一叠都把前一层推远为记忆,形成由盛而衰、层层坠落的心理过程。关键意象如铜仙清泪、破镜、三千乐指、鲛珠、霓裳,既有典故的厚重,又都服务于今昔断裂的感受。叙事上以父老追忆、儿童听说、妇人听旧事等视角推进,使抒情不直露而愈显沉痛。语言铺陈处富丽,收束处冷寂,长调的缓急与情绪的下沉配合紧密,若干顿挫句式也增强了悲咽之感。
创作背景
据《历代诗余》所引张孟浩语,此词作于元成宗大德元年(1297)丁酉元夕。宋亡已近二十年,刘辰翁入元不仕,仍以旧朝元夕为念;词中回忆宋代灯节繁华,正寄托其遗民哀思。
评价
此词是刘辰翁遗民词中分量很重的长调。它把节序词写成亡国记忆的层层回望,以三叠结构承载北宋、南宋与元初三个时间层,繁华愈盛,末段愈冷,艺术效果强烈。用典密集而不堆砌,多能落在具体场景和人物情态上;结尾由个人泪影推向“天上人间梦里”,尤见沉痛。在刘辰翁词中,它以长调铺叙和今昔对照见长,足以代表其沉郁悲咽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