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有客慨然谈功名因追念少年时事戏作
辛弃疾 〔宋代〕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䩮,汉箭朝飞金仆姑。
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介绍
这是辛弃疾晚年所作的一首《鹧鸪天》。题序说明,有客慨然同他谈论功名,因而追念少年时的抗金经历,便以“戏作”写成。上片追写壮年统军、突骑渡江的军旅情景,下片转入白首闲居、长策见弃的感叹,在今昔对照中概括志业不遂的一生。
注释
锦襜突骑:锦襜,锦制短衣;突骑,冲锋陷阵的精锐骑兵。
燕兵:这里指金兵。
娖:整理、整顿,这里指夜里备好兵器。
胡䩮:箭袋,“银”形容它的装饰。
金仆姑:箭名,这里泛指利箭。
平戎策:平定敌寇的策略,指作者所上抗金谋议。
种树书:讲农事种植的书,借指归耕闲居。
译文
壮年时,军旗下簇拥着上万士兵;身穿锦衣的精锐骑兵,当初渡江南来。金兵夜里整顿好饰银的箭袋,清晨宋军的箭便飞射而出,用的正是金仆姑那样的利箭。追忆往事,叹息如今的自己:春风也不能把白了的胡须染黑。只好把万字长的平戎策略,拿去换了东邻家的种树书。
赏析
上片几乎全由正在发生的军事画面构成。旌旗、锦衣、突骑、箭袋和利箭接连出现,把青年时期聚众抗金、突破封锁南归的经历压缩成一场夜备与晨战。“拥”“渡”“娖”“飞”都推动动作,军容与战事同时展开,并不交代事件本末,却使人感到局势的紧迫和声势的盛大。“燕兵”与“汉箭”的对举,又把个人回忆放进南北对峙之中,记忆因此有了明确的敌我方向。
过片是全词的转折。“追往事,叹今吾”只有六字,却从壮岁一下拉到眼前,其间的岁月、挫折和失望都留在空白里。“春风不染白髭须”至少包含两层意思:春风能让草木返青,却不能让白须变黑,年华已经无法挽回;白须又与上片的壮岁相对,可见人虽老去,心里的不甘并未消失。
结拍把这种不甘写成一次尖锐的交换。上万字的平戎之策换来邻家的种树书,经世长策变成闲居读物,价值整个颠倒。词人并不直接斥责时局,只让两种书彼此替换,理想被弃置的荒诞与屈辱便自己显露出来。题中所谓“戏作”,也因此带上反讽:口气越轻,沉痛越重。
全词不足六十字,却靠雄健的回忆和悲凉的现状互相咬合,概括了一位抗金志士从奋战到闲置的人生。它的力量不在铺排战功,而在让英雄经历与政治结局同时出现,使豪放最终落成深入骨髓的悲慨。
创作背景
此词约作于宋宁宗庆元六年(1200),辛弃疾正罢居江西铅山瓢泉。他南归后长期担任地方官,又因练兵、筹饷等事屡遭弹劾,前后闲居上饶、铅山近二十年。晚年有客人与他慨然谈论功名,触发了他对青年时期抗金南归经历的追忆,这首词即由此写成。题中的“戏作”是自嘲口吻,背后却是由一次具体谈话引出的一生回顾。
评价
这首词的艺术效果,在于用极短的篇幅完成极大的人生落差。上片的军旅意象饱满急促,下片忽然落到白须和闲书,豪情不是消失了,而是被现实折断,所以读来既壮亦哀。结句让平戎策与种树书对换,把壮志难酬变成看得见的价值颠倒,讽刺和自伤同时成立。它不同于一味纵笔使气的豪放之作,更能代表辛弃疾小令中悲慨深沉的一面;在南宋爱国词中,也因这种来自亲身经历的今昔对照,成为书写志士暮年的名篇。清人陈廷焯以“哀而壮”和烈士暮年之慨来领会结句,正道出了全词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