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怨慢·渐吹尽枝头香絮
姜夔 〔宋代〕渐吹尽,枝头香絮,是处人家,绿深门户。远浦萦回,暮帆零乱向何许?
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日暮,望高城不见,只见乱山无数。韦郎去也,怎忘得、玉环分付:第一是早早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算空有并刀,难剪离愁千缕。
介绍
这是姜夔的自度慢词,调名取词中“长亭树”之意,词前小序只谈自制曲与爱柳之语。上片由絮尽柳深、远浦暮帆写到长亭边依旧青青的树,下片写城隐乱山之后的回望、临别叮嘱和剪不断的离愁,是一首以咏柳掩惜别的情词。
注释
是处:处处,到处。
阅人:这里指长亭柳见过的离人很多,不是说话人自夸阅历。
长亭:古代路旁供人歇脚、送别的亭驿,常与折柳送行联系在一起。
韦郎:指唐人韦皋,传说他与玉箫相约,留玉指环为信,逾期不至,玉箫绝食而死。
玉环:临别留作信物的玉指环,不是杨贵妃。
红萼:红花,词中女子用以自比。
并刀:并州所产的快剪刀,以锋利著称。
译文
枝头的香絮渐渐被吹尽了,这里家家户户门前都是一片深绿。远处的水岸曲折萦回,傍晚的帆影零乱,不知都驶向何处。见过的离人已经很多,有谁能比得上长亭边的柳树?柳树如果也有感情,就不会青青到这个地步。
暮色降临,回望那座高城已经看不见,眼前只剩无数乱山。韦郎这一去,又怎能忘掉留下玉环时的吩咐:第一要紧的是早早回来,只怕红花没有人作主。就算空有锋利的并州剪刀,也难剪断千缕离愁。
赏析
这首慢词的关键,不在把别情说满,而在让柳先把话说到一半。上片从香絮吹尽、门户绿深写起,像是单纯咏春柳;“远浦萦回,暮帆零乱”才露出行人已在水路。真正的转折是“阅人多矣”以下:长亭树见惯送别,却仍旧青青,倘若有情,就不该如此。序中爱赏的“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到这里被翻成一句反语,近于李贺“天若有情天亦老”的反用。柳越是无动于衷,人的惜别就越没有地方安放。合肥巷陌多柳,于是本地风物、送别常典和年华之感叠在同一形象上,笔意不即不离。
下片换头不再咏物。“日暮,望高城不见,只见乱山无数”,城中人被山隔断,依恋变成空间上的失落。随后“韦郎去也”借用韦皋与玉箫的玉环之约,重点却不在故事结局,而在“怎忘得”三字:临别的吩咐是早归,女子真正害怕的是“红萼无人为主”。歌女不能决定自己的归属,这一句使盟誓有了身份上的重量,不只是才子口中的风流。末以并刀难剪千缕收束,快剪对慢愁,把叮嘱、害怕和远望收成剪不断的一团。
全词因此有两层声音:上片是词人借树反衬深情,下片让对方的嘱托直接进入句子。结构由景入情,由典入话,回环而不沾滞,正是姜夔把情词写得清空又沉着的地方。
创作背景
词前小序说,姜夔喜欢先按己意写成长短句,再配上音律,所以前后阕往往不同;他又特别喜爱桓温见柳而叹“人何以堪”一类话。序中所引“昔年种柳”数句,其实出于庾信《枯树赋》,与《世说新语》所记桓温金城叹柳并不是同一段话,这里可能是他误记。小序只谈柳,不谈人事。据夏承焘对姜夔合肥情词的编年考证,此词约作于宋光宗绍熙二年(1191)春末:姜夔年轻时在合肥与歌女相识,是年再往,随即离去,词即别后所作。合肥巷陌多柳,借柳起兴,也可把难言的孤怀掩在咏物里。
评价
《长亭怨慢》的力量,在于把唐宋词里常见的伤离写成清空而能沉下去的慢词。柳色、帆影、乱山都只作侧笔,真正压住全篇的是“树若有情”的反挑,和女子“早早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的叮嘱;哀怨由虚处生出,却落在很具体的害怕上。它代表姜夔情词的一种写法:少作浓艳的正面描写,借本地风物与典故盘旋,和温庭筠、秦观一路的密丽或柔婉不尽相同。前人有的极称其沉痛缠绵,有的挑剔个别字句率易;就整首看,它仍是姜夔自度曲中结构转折最清楚、寄托也最分明的惜别之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