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园二首·其一
陆游 〔宋代〕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介绍
这是陆游七十五岁重游绍兴沈园时所作的七言绝句,为组诗第一首。诗由城头斜阳与画角写入已改的池台,再落到桥下春波,追忆唐琬当年照影的身影,以眼前之景写尽离异后数十年的伤悼。
注释
画角:古代军中号角,这里指城上传来的悲凉角声。
沈园:绍兴禹迹寺南的园林,陆游与唐琬离异后曾在此重逢。
惊鸿:语出曹植《洛神赋》“翩若惊鸿”,这里借指体态轻盈的唐琬。
译文
城头上斜阳斜照,画角声一阵阵哀切。沈园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池塘和亭台。叫人伤心的是桥下春水仍旧碧绿,这里曾映过她如惊鸿般的身影。
赏析
全诗四句,完成一次由今入昔的回看。起句先把哀意放在园外:斜阳压着城头,画角一声声传来,光与声都带暮气,诗人尚未步入旧地,心境已经先被规定。次句“非复”写寻访落空,池台改易,眼前能够确认的不是当年景象,而是它的消失。第三句却在消失里抓住一点未改的东西。春波仍绿,绿本是生色,却被“伤心”预先限定;水越清,人越不在。末句“曾是”把时间拉回四十余年前,唐琬只作为水中一闪的倒影出现。“惊鸿”用洛神典故,把真实的婚姻悲剧收成稍纵即逝的美,也避免把回忆铺成情节。绝句不写对话、酒肴和题壁,只留桥、水和无法停留的影子,使当年沈园相逢在晚年被重新照见,同时照见诗人自己的老境。景是实的,人是逝的,深情恰恰藏在这二者的错位里。
创作背景
陆游早年娶表妹唐琬,夫妻感情和睦,却因母亲不喜而被迫离异,此后各自再婚。据宋人笔记,绍兴年间一个春日,二人在绍兴禹迹寺南的沈园偶然重逢,唐琬以酒肴相待,陆游作《钗头凤》题于园壁,唐琬不久抑郁而逝。周密《齐东野语》记陆游晚年居住鉴湖三山,每入城常登寺眺望,情不能已,并于庆元己未再赋绝句。这一年是宋宁宗庆元五年(1199),诗人七十五岁,距沈园相逢已四十余年。本组第一首即写这次重游时的所见与追忆。
评价
这首诗以极省净的景物完成极深的追忆,是陆游晚年最动人的作品之一,也使沈园成为中国文学中爱情与悔恨的重要地点。它的力量不在铺叙本事,而在让改了的园林和未改的春水同时存在,把一生的缺失收进一句“曾是”。与他慷慨的爱国诗对照,此诗显出另一面:私情并不狭小,晚年的克制反而使悲伤更有分量。就艺术而言,它代表宋人七绝以淡景承载浓情的高度;后世读陆游,也往往由这首诗进入他与唐琬的故事,诗与本事彼此成就,历久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