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郎·病中有感
吴伟业 〔明代〕万事催华发!论龚生、天年竟夭,高名难没。吾病难将医药治,耿耿胸中热血。待洒向、西风残月。剖却心肝今置地,问华佗解我肠千结。追往恨,倍凄咽。
故人慷慨多奇节。为当年、沉吟不断,草间偷活。艾灸眉头瓜喷鼻,今日须难决绝。早患苦、重来千叠。脱屣妻孥非易事,竟一钱不值何须说!人世事,几完缺?
介绍
《贺新郎·病中有感》是吴伟业的长调词。词人在被迫仕清后大病,借病中自剖,写白发、心病与对死节故人的愧悔,直陈自己贪生失节、名节已亏的痛苦。
注释
华发:花白的头发。
龚生:指西汉龚胜,王莽征召时拒仕绝食而死。
天年竟夭:未能尽自然寿数而早死。
华佗:东汉名医,这里借指可治心病的人。
草间偷活:苟且偷生。
艾灸眉头瓜喷鼻:用艾灸眉心、瓜蒂喷鼻等法急救,比喻想痛下决断。
脱屣妻孥:抛弃妻儿如同脱掉鞋子,说起来容易。
译文
人间万事催得头发花白。想起龚胜,他竟未能尽享天年,高名却难以磨灭。我的病不是医药能治的,胸中仍有一片热血,只待洒向西风残月。把心肝剖出来放在地上,问华佗能否解开我千结的愁肠。追忆旧恨,更觉凄凉哽咽。
故人多有慷慨奇节。只因我当年犹豫不决,才苟且偷生。即便用艾灸眉头、瓜蒂喷鼻来催醒,今天也难再决绝。旧苦早又层层涌来。抛弃妻儿并不像脱鞋那样容易,到头来自己一钱不值,还有什么可说。人世之事,又有几件能够完满?
赏析
上片由“万事催华发”总起,把仕清后的哀感收成一场医药难治的心病。龚胜拒仕而死,被用来反衬自己高名尚在、节义已亏;“耿耿胸中热血”因此无处可洒,只好设想剖心置地,问华佗能否解开肠中千结。层叠的追问最后落到“追往恨”,恨不在病,而在失节。
下片把这恨拆开。故人慷慨死节,自己却沉吟不断,落到草间偷活;如今即使用猛药催醒,也难再作决绝。词人进一步承认牵挂妻儿并非易事,却又以“一钱不值”把所有辩解都否定掉。结尾“人世事,几完缺”不再呼天抢地,只留下人生难以圆满的空洞,比痛哭更见绝望。全词几乎不用景语,靠典故、自责和反问推进,形成由身病到心病、由追恨到自我贬损的结构。
创作背景
明亡后吴伟业隐居多年,顺治间被荐入清廷,他极不情愿,因而大病。此词即写于病中,抒发被迫仕清的悲愤与悔恨。旧说以为临终绝笔;据谈迁《北游录》记载,词在顺治年间已写成,并非临终之作。
评价
这首词以直白自剖取胜,几乎不借景物缓冲,把失节之痛写到无处遁形。它在吴伟业词中最沉痛,也最能见出其与钱谦益、龚鼎孳等同仕清者心态的差别:悔恨压过辩解,自我贬损压过身世之感。旧传绝笔虽不确,却说明读者从其语气中感到了终身难解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