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

沁园春·丁巳重阳前

纳兰性德 〔清代〕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记绣榻闲时,并吹红雨,雕阑曲处,同倚斜阳。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遗容在,只灵飙一转,未许端详。 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叶,触绪还伤。欲结绸缪,翻惊摇落,减尽荀衣昨日香。真无奈,倩声声邻笛,谱出回肠。

介绍

《沁园春·丁巳重阳前》是纳兰性德悼念亡妻卢氏的长调。小序称丁巳重阳前三日梦见亡妇素服执手、临别留句,醒后有感而作。词从浮生薄命写到生前相守,再落到梦断难寻和未断的尘缘。

注释

浮生:短暂虚浮、不能长久的人生。 红雨:指飘落的花瓣。 灵飙:轻灵的风,这里形容梦中身影一闪即逝。 碧落:指天空、天界。 绸缪:情意缠绵,指夫妻深深恩爱。 摇落:本指草木凋零,这里指妻子亡故。 荀衣:用荀彧衣香的典故,兼写人去香消、自己憔悴。 邻笛:用向秀闻邻人吹笛的典故,指触发哀思的笛声。

译文

人生短暂,她的命运竟这样薄,我低回思念,怎么忘得了。记得绣榻空闲时一起吹落花,雕栏转弯处一同倚着斜阳。好梦留不住,残诗也不必续完,只换来深夜痛哭一场。遗容仿佛还在,可一阵轻风转过,竟不容我仔细看。再到茫茫天上寻找,想来稀疏的头发到早晨一定添了白霜。即便一个在人间、一个在天上,尘缘仍未断;看见春花秋叶,一触动心事便又悲伤。本想永结恩爱,反而惊觉她已凋落,昨日衣上的香气也消尽了。真是无奈,只好借一声声邻笛,谱出这般回肠的悲曲。

赏析

上片用“记”领出绣榻吹花、雕阑同倚两幅画面,把恩爱写成极平常的相守,短而温馨,恰与后文永诀相对。梦醒后不补全临别诗句,“诗残莫续”使残缺本身成为哀意;“灵飙一转”又让相见短于一瞥。下片由茫茫碧落写寻而不得,再用人间天上、春花秋叶的对句,把一次梦境延伸为随时触发的伤痛。结处“荀衣”“邻笛”把憔悴和断肠交给典故,哭声收住而余味仍在。全词靠回忆、梦境和醒后寻觅来回转换,不靠铺陈事迹。

创作背景

据词序,此词作于丁巳重阳前三日,即康熙十六年(1677)重阳前。卢氏于是年五月病逝,纳兰夜梦亡妻素服执手、临别留句,醒来后感而赋成。

评价

词的效果在于把回忆、梦和醒后的寻觅叠进同一悲情,长调因此曲折而不显堆砌。它以近于口语的真挚写死别,是纳兰悼亡词中传播较广的一篇;具体名次和他人评语则不宜坐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