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谷夜行寄子美圣俞
欧阳修 〔宋代〕寒鸡号荒林,山壁月倒挂。
披衣起视夜,揽辔念行迈。
我来夏云初,素节今已届。
高河泻长空,势落九州外。
微风动凉襟,晓气清余睡。
缅怀京师友,文酒邈高会。
其间苏与梅,二子可畏爱。
篇章富纵横,声价相磨盖。
子美气尤雄,万窍号一噫。
有时肆颠狂,醉墨洒滂沛。
譬如千里马,已发不可杀。
盈前尽珠玑,一一难柬汰。
梅翁事清切,石齿漱寒濑。
作诗三十年,视我犹后辈。
文词愈清新,心意虽老大。
譬如妖韶女,老自有余态。
近诗尤古硬,咀嚼苦难嘬。
初如食橄榄,真味久愈在。
苏豪以气轹,举世徒惊骇。
梅穷独我知,古货今难卖。
二子双凤凰,百鸟之嘉瑞。
云烟一翱翔,羽翮一摧铩。
安得相从游,终日鸣哕哕。
问胡苦思之,对酒把新蟹。
介绍
这是欧阳修的一首五言古诗,写他在水谷夜行时怀念苏舜钦与梅尧臣。诗由晓行景色转入对京师文酒旧游的追忆,分别刻画苏诗的雄放和梅诗的古淡,并惋惜二人的遭遇。
注释
号:号(háo),啼叫。
素节:素节指秋季。
邈:邈,遥远,这里指往日。
磨盖:磨盖指彼此琢磨、争胜,声名互相掩映。
噫:噫,嘘气;万窍一噫形容气势极大。
杀:杀,这里是遏制、使停止的意思。
柬汰:柬汰,挑选并淘汰。
濑:濑,从沙石上流过的急水。
嘬:嘬(chuài),咬食。
轹:轹(lì),压过、凌驾。
摧铩:摧铩,翅膀受到摧折伤害。
哕哕:哕哕(huī huī),鸾凤和鸣声,这里比喻诗歌唱和。
译文
寒鸡在荒林里啼叫,月亮低垂,像倒挂在山壁上。我披衣起来看夜色,拉住缰绳,想到路途还远。我离开时正是初夏,如今已到秋天。银河在长空奔泻,气势仿佛落到九州之外。微风吹动凉爽的衣襟,清晨的空气消去了残余睡意。我远念京师的朋友,想起从前诗文酒宴的盛会。其中苏舜钦和梅尧臣最令我敬爱,他们的诗篇富于纵横才气,声名也互相争胜。子美的气势尤其雄健,像大风一吹,万窍齐鸣;有时放任狂态,醉中挥笔,墨势浩大。他好比千里马,一旦奔出便无法阻止;满眼都是珠玉般的佳句,难以一一挑选淘汰。梅翁作诗追求清切,像石齿间流过寒冷的急水。他写诗已三十年,看我还像后辈。文词越来越清新,心境虽已见苍老,却像美丽的女子,年老仍有余韵。近作尤其古朴硬朗,初读难以下口,如同吃橄榄,真味越久越在。苏诗以豪气压倒众人,世人只觉惊骇;梅诗的穷困古淡只有我了解,如同古物如今难以售出。二人像一对凤凰,是百鸟中的祥瑞;他们曾在云烟中飞翔,却也有翅膀遭受摧折。怎样才能相随同游,终日像凤鸟一样唱和?若问我为何苦苦思念,只因对酒时手里正持着新蟹。
赏析
全诗由夜行引出怀人。寒鸡、落月和奔泻的银河,把独行写得清冷而开阔,也自然转到对京师旧友的思念。论苏舜钦时,连续用万窍怒号、醉墨滂沛和奔马难止作比,突出其才气纵横、一发难收;论梅尧臣则换用寒濑漱石、老女余态和橄榄回味,写出清切、古硬及久读才见的真味。末段把二人同比为双凤,既赞其超群,又以羽翼摧折寄寓不平,最后落到对酒思友,使诗论仍归于寄赠之情。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庆历四年秋天。欧阳修当时任河北都转运使,巡行辖区,夜间从水谷出发,独行中想起京师的文酒聚会,尤其是苏舜钦、梅尧臣的诗风,便写诗寄赠二人。
评价
这首诗以鲜明比喻同时概括苏舜钦的雄豪奔放和梅尧臣的古硬清切,使风格差异具体可感。它既是真挚的寄友之作,也是理解二人创作个性的重要诗论,体现了欧阳修由阅读感受上升为风格判断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