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

一萼红·登蓬莱阁有感

周密 〔宋代〕
步深幽。正云黄天淡,雪意未全休。鉴曲寒沙,茂林烟草,俯仰千古悠悠。 岁华晚、飘零渐远,谁念我、同载五湖舟?磴古松斜,崖阴苔老,一片清愁。 回首天涯归梦,几魂飞西浦,泪洒东州。故国山川,故园心眼,还似王粲登楼。 最负他、秦鬟妆镜,好江山、何事此时游!为唤狂吟老监,共赋消忧。

介绍

《一萼红·登蓬莱阁有感》是周密的一首登临怀古词。临安陷落后,作者流寓浙东,登上绍兴蓬莱阁,由冬日阴云、寒沙衰草写到身世飘零,再转入对故国故园的追念。词借鉴湖、兰亭与前代登临故事,把亡国之痛写得含蓄而沉痛,向来被视为《草窗词》的代表作。

注释

鉴曲:鉴湖的一曲水域,鉴湖即镜湖,在今浙江绍兴。 茂林:化用《兰亭集序》“茂林修竹”,借指兰亭一带。 五湖舟:用范蠡功成后乘舟游于五湖的典故,指避世远游。 磴:山中的石级。 崖阴:山崖背阴、不见阳光的地方。 西浦:绍兴附近地名,与下句“东州”同为作者自注所指之地。 东州:绍兴附近地名。 王粲登楼:汉末王粲避乱荆州,作《登楼赋》抒发怀土之悲。 负:这里是辜负的意思。 秦鬟妆镜:秦望山形如女子发髻,鉴湖水清如梳妆的镜子。 狂吟老监:指唐代诗人贺知章,他曾任秘书监,自号四明狂客。

译文

步入幽深的山径,正赶上云色昏黄、天光淡淡,欲雪的寒意还没有完全消歇。鉴湖曲岸上沙冷水浅,兰亭旧地的茂林也笼着烟、生着衰草;低头抬头之间,只觉千古悠远。年光已晚,人越漂越远,有谁顾念我,肯同我像范蠡那样泛舟五湖?古老石级旁松树斜生,山崖背阴处苔藓苍老,眼前只剩一片清愁。回头想起流落天涯时的归梦,多少次魂飞西浦、泪洒东州。故国的山河、故园的心眼,如今看来仍像王粲登楼时那样悲苦。最辜负的是美如发髻的秦望山、清如妆镜的鉴湖;江山这样好,为什么偏在此时才来游?只得唤起那位狂吟的老秘书监,一同赋诗,设法消忧。

赏析

词从登阁的行程写起。“步深幽”只三个字,便把盘曲入山的过程收住;“正”字领出云黄天淡、雪意未歇,使冬日的阴沉与人的抑郁一开始就叠在一起。鉴曲、茂林本是贺知章、王羲之留下风流的地方,眼前却只见寒沙、烟草。古迹并未被铺陈成一段掌故,只借名称唤起今昔对照,再以“俯仰千古悠悠”轻轻收住,兴亡之感已含在景物的萧瑟里。 上片后半才把人写出来。岁晚、飘零、无人同载五湖舟,把遗民的孤独从怀古转到自身;古磴、斜松、崖苔又把视线拉回眼前,最后凝成“一片清愁”。这里几乎不说亡国,却处处是亡国后的眼光:名胜仍在,风流已成陈迹,而陪同隐遁的人也没有了。 下片以“回首”逆接,梦魂反复飞向西浦、东州,故国山川与故园心眼并举,家国之痛和乡土之思叠成一层。王粲登楼的典故用得贴切,因为它不只是怀乡,更是“信美而非吾土”的酸楚。随后“秦鬟妆镜”把江山写得极美,紧接“何事此时游”,美丽反而成为责问:为什么偏在山河易主之后才来游赏。词情到此最重,结尾却召唤贺知章“共赋消忧”。这不是真正放下,而是把说破的悲痛重新咽回去,与上片“一片清愁”呼应,使全词在直抒之后仍保持吞吐和顿挫。

创作背景

蓬莱阁在绍兴卧龙山下,为浙东名胜。德祐二年(1276)元军攻占临安后,周密离开都城流亡,曾往来绍兴一带。此词是他在故国已亡之际登阁远望所作;据相关记载,与他自剡地回到会稽、与友人相聚的那个冬天大致同时。词中的西浦、东州,作者自注皆属绍兴当地。

评价

这首词的力量在于把亡国悲痛写成层层回旋,而不是一泻无余。上片几乎不点破时事,只靠冬景、古迹和孤独的身影蓄势;下片虽直写归梦、故国,却又在王粲登楼和“何事此时游”两处顿住,最终以寻人共赋把哀痛按回含蓄之中。周密向来讲究词律和意象密度,此词却在细密中留出空阔,写景远,抒情婉,用典也都能贴住绍兴的山水与遗民心境。后人常把它推为《草窗词》的压卷之作,陈廷焯甚至认为它的苍茫感慨不让周邦彦、姜夔,这一评价足见它在宋末遗民词中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