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

满庭芳·蜗角虚名

苏轼 〔宋代〕
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著甚干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且趁闲身未老,尽放我、些子疏狂。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 思量。能几许,忧愁风雨,一半相妨,又何须抵死,说短论长。幸对清风皓月,苔茵展、云幕高张。江南好,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

介绍

这首《满庭芳》由嘲讽蜗角虚名、蝇头微利写起,否定争强好胜,再转入人生有限、不如疏狂自适,最后在清风皓月与酒歌中求得开解。全词以议论为主而夹带抒情,一般认为与苏轼遭遇重大挫折后的心境有关。

注释

蜗角:蜗牛的角,比喻极小的地盘或名利。 蝇头:苍蝇的头,比喻极其微薄的利益。 干忙:白忙,忙得没有意义。 些子:一点儿。 疏狂:不受拘束、放纵不羁。 浑教:全让、尽教。 抵死:拚命地、一味地。 苔茵:把青苔当作铺开的褥席。 云幕:把云当作高张的帷幕。

译文

微小的虚名,细碎的小利,算起来哪里值得这样白忙。事情的得失本来都有定数,谁又真是弱者,谁又真是强者。姑且趁这闲散的身子还没有老,尽让我放纵一点点疏狂。就算活一百年,也全部拿来喝醉,醉上三万六千场。仔细想想,一生能有多少时光,忧愁和风雨倒要妨碍掉一半。又何必拚命地去说短论长。幸好对着清风和明月,青苔铺开像席子,云层高高张开像帷幕。江南真好,有千钟美酒,再唱一曲《满庭芳》。

赏析

开篇把世人热衷的功名利禄收成“蜗角”“蝇头”,名声再大,境地也小,随即一句“算来著甚干忙”,追问奔竞究竟有何意义。由讽世落到“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重点不在宣讲宿命,而在把得失里的强弱胜负看淡,不肯再拿它们衡量自己。上片后半转入自处:趁闲身未老,放一点疏狂;即便只有百年,也宁可醉过三万六千场。这里的醉是避开倾轧、以沉默替换痛苦的方式,“浑”字里既有旷放,也有不平。 下片先计算生命。“能几许”紧接百年,又说忧愁风雨要占去一半,可见所谓自适是从仕途风波里算出来的。“抵死说短论长”像是自嘲从前好辩,也是对口舌招祸的反省。笔势随“幸”字转开,清风皓月、苔茵云幕把狭小的名利世界撑大,词人不再向外求满足。结句落到江南、美酒和一曲《满庭芳》,情绪转为开朗,却仍连着前面的愤懑。上下片分别面对名利与忧患,再以自适收束,议论痛快,形象和语气也能撑住,故能写出愤世与旷达叠合的层次。

创作背景

具体作年难以确定。词中蔑视名利、自戒争辩、借醉远祸的语气,与苏轼因诗文获罪、贬居黄州以后的处境相近,历来多据此系于黄州时期或其稍后,不宜坐实某一年。

评价

此词用近于口语的议论写人生进退,起句后来常被借来概括名利之微。它不靠景物铺陈,而靠语气转折让嘲讽、自嘲和开解依次出现,读来爽利。就苏轼词而言,它清楚写出从得失漩涡中抽身、另求精神平衡的一面;虽不必视为他最广传的代表作,却是理解其贬谪后词风的重要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