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

满江红 其一 和王夫人《满江红》韵,以庶几后山《妾薄命》之意。

文天祥 〔宋代〕
燕子楼中,又挨过、几番秋色。相思处、青年如梦,乘鸾仙阙。肌玉暗消衣带缓,泪珠斜透花钿侧。最无端、蕉影上窗纱,青灯歇。 曲池合,高台灭。人间事,何堪说。向南阳阡上,满襟清血。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元是分明月。笑乐昌、一段好风流,菱花缺。

介绍

这是文天祥和王清惠《满江红》原韵而作的寄托词。题目标明要接近陈师道《妾薄命》以身事师的意思,借闺中女子的相思、憔悴与守节,写自己在宋亡之后不改初衷、不事新朝的心志。上片由燕子楼中的岁月写到肌消泪尽,下片由池台倾灭转入人间巨变,最后以明月和破镜收束。

注释

燕子楼:唐张愔妾关盼盼所居之楼,这里借以自拟。 乘鸾:借美人升入仙境,比喻自己年轻时得意出仕。 南阳阡:汉代原涉自题的墓道名,这里借指故主墓前。 乐昌:陈朝乐昌公主,国亡后与夫以破镜为信,后来重圆。 菱花:铜镜的别称,这里指已经破缺的镜子。

译文

燕子楼里,又熬过了几度秋色。相思之中,年轻时的光景像一场梦,仿佛乘着鸾鸟飞上了仙阙。玉一样的肌肤暗暗消瘦,衣带也松了;泪珠斜斜地透过花钿。最无来由的是,芭蕉影子映上窗纱,青灯也熄了。弯曲的池塘合拢,高台消失,人间的事哪里还说得出口。对着南阳阡,衣襟上沾满清泪和血。世态就像翻来覆去的雨,我的身子本就像分明的明月。可笑乐昌公主那一段风流,铜镜终究是破了的。

赏析

词以美人自拟,却不是单纯的闺怨。燕子楼、青灯和暗消的衣带,把被囚后漫长而孤寂的岁月写成形销骨立;“青年如梦”“乘鸾仙阙”,则把早年仕宋的得意收成一场逝去的梦,今昔对照已经先立住。下片“曲池合,高台灭”把具体景物一下子推到王朝覆亡,人间事因此“何堪说”,南阳阡上的清血便不只是美人哭墓,而是对故国的哀尽。全词的关键在“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元是分明月”:前句写沧桑后人心翻覆,后句用中天明月自明心迹,柔婉的句子里有不肯含糊的决断。结尾笑乐昌破镜重圆,不是艳羡风流,而是把可以改嫁、可以再圆的选择轻轻推开,使守节之意比直说更冷峻。

创作背景

宋亡后,宫廷昭仪王清惠随被俘北行的宋室成员经过夷山,在驿壁上题《满江红》,末尾有向嫦娥问能否从容与她同圆缺之意。文天祥当时被囚于金陵,读后觉得这话还有商量余地,便按原韵作和词,并标明取陈师道《妾薄命》忠于所事的意思;他又另写《代王夫人再用韵》。

评价

这首词以婉约的闺阁口吻承载亡国后的劲节,哀怨并不软化立场。池台倾灭与世态翻覆把个人遭际推向家国,明月、破镜两喻又使守志之意明确而不直露。它不同于文天祥常见的豪放正言,却证明其风格可以随寄托而变化;在同题和作中,这首尤其能把委婉与不可侵犯的气节合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