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二首
杜甫 〔唐代〕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
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
江上小堂巢翡翠,花边高冢卧麒麟。
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名绊此身。
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
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
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
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
介绍
《曲江二首》是杜甫的七言律诗联章,作于任左拾遗时的暮春。诗人在长安曲江看花饮酒,由落花春尽写到江头荒凉,再写退朝后典衣尽醉,于惜春和行乐中寄寓乱后的失意与愁闷。
注释
减却:减少,指春色被削去一分。
经眼:从眼前经过。
翡翠:一种水鸟,这里不是指玉石。
麒麟:指坟前作为墓饰的石麒麟。
物理:事物盛衰变化的道理,不是今义的物理学。
朝回:上朝回来。
典:典当,拿衣物换钱。
见:同“现”,显露出来。
款款:缓缓地。
传语:传话,把话寄给对方。
译文
一片花瓣飘落,春色便减了几分;风吹起万点落花,正叫人发愁。姑且看那即将落尽、从眼前飘过的花,也不要嫌酒已喝得太多,仍让它入唇。江边小堂上有翡翠鸟筑巢,花旁高坟前的石麒麟倒卧着。细细推究事物变化的道理,就该及时行乐,何必用虚名绊住此身。退朝回来天天典当春衣,每天到江头喝得大醉才归。所到之处欠下酒债是寻常事,人能活到七十岁自古就少。蝴蝶在花丛深处时隐时现,蜻蜓缓缓飞着、点着水面。传话给春光,请与这些景物一起流转,哪怕只暂时让我欣赏,也不要错失。
赏析
两首诗的重心,是把惜春、伤乱和失志收进同一处眼前景里。第一首并不铺叙曲江花木,只从“一片花飞”推进到“风飘万点”:一瓣已觉春减,万点才是眼前的现实,愁因此层层加重。“且看”“莫厌”把赏花写成暂且看看,把饮酒写成无法停口,所谓行乐从一开始就带着无奈。目光再随落花落到江上小堂和花边高冢,翡翠筑巢、石麒麟倒卧,昔日胜地的荒残便由两件具体事物托出。末联说推究物理便该行乐、不必被浮名绊住,看似通达,其实是谏职难行之后的自我开解。
第二首紧接这层意思。日日典春衣、处处有酒债,把穷和醉写到极端;春衣都拿去换酒,更可见已无余物可典。“人生七十古来稀”给尽醉一个通达的理由,可联系他不能行志的处境,这仍是愤激,不是欢娱。后半忽然转出穿花的蛱蝶和点水的蜻蜓,安闲自由的小景反衬春光不能久留;结尾只向春光索取“暂时相赏”,留春之意便恳切而有余味。全组景不写尽、情不说破,失意只隐在落花、荒苑、典衣和尽醉之间,最能见出杜甫七律婉曲深沉的力量。
创作背景
这组诗作于唐肃宗乾元元年(758)暮春。当时长安已经收复,安史之乱却尚未结束,曲江旧日的繁华也未恢复。杜甫正任左拾遗,此前因疏救房琯触怒肃宗,又受到李辅国等宦官排抑,谏言难以采用。他下朝后常到曲江饮酒排闷,甚至典当春衣换酒,于是借暮春游赏写成这两首诗。
评价
这两首是杜甫七律中以眼前景写深沉失意的代表作。其艺术效果主要来自层折和含蓄:落花由少到多,愁也逐层加重;荒堂、倒卧的石兽和典衣尽醉,把政治上的不得志化入日常,却不直陈愤怨。蛱蝶、蜻蜓一联体物精微,又能由小景唤出整片春光,工巧而不显雕琢。诗中的行乐与尽醉都不是真正的欢快,而是愁极后的自我排遣,所以越读越觉沉痛。它们也因此成为杜诗以春残写时代残破、于言外留有余味的重要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