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梅花
苏轼 〔宋代〕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么凤。
素面翻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介绍
《西江月·梅花》是苏轼晚年贬居惠州时所作的一首咏梅小令。词写岭南梅花不畏瘴雾、天然清丽的姿神,并以“晓云”等语暗关侍妾朝云,将咏物与悼亡融为一体。全词八句五十字,借梅写人,含蓄地寄托对朝云的追念。
注释
玉骨:以美玉喻梅枝清瘦高洁。
瘴雾:南方山林间湿热致病之气,惠州一带多有此患。
绿毛么凤:岭南珍禽倒挂子,形似鹦鹉而小,常倒悬枝上。
涴:弄脏、沾污。
晓云:字面指晨云,词中又暗切朝云之名。
梨花同梦:化用“梦中唤作梨花云”的旧说,谓不再做同类梦。
译文
惠州梅花的枝干哪里惧怕瘴气,淡雅的姿态自有神仙风韵。海上仙人时常派使者来探看花丛,那使者就是倒挂枝头的绿毛么凤。梅花天然素净,反倒嫌脂粉把它弄脏;洗去妆饰,唇边的红色也不会褪去。高洁的情怀已随晨云散空,不再与梨花做同样的梦。
赏析
这首词表面咏惠州梅花,骨子里写朝云,妙处在于两条线索始终并行而不相犯。上片先以“玉骨”“冰姿”写梅在瘴雾中的清峻,瘴疠本是岭南可畏之物,梅花却因自有仙风而不愁不怕;这既是在写梅的异乡风神,也暗映朝云万里相随、不避艰险的品格。接着引入“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么凤”,以岭南珍禽倒挂子作使者,设想奇警,把梅花的芬芳清绝推到近乎仙境的地步,也避免了泛泛描摹花色。下片转入形貌与情致。“素面翻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写梅不借脂粉而天然丽质,既用虢国夫人素面朝天的典故,又切合广南梅花四周带红的特点;写的是花容,传递的却是朝云不假雕饰的美与洁净人格。结尾“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陡然转折,由物及人,由咏梅转入悼亡。“晓云”承前而双关朝云,“梨花同梦”化用旧说,说高洁情怀已随云散空,连梦中同类相逢也不可得。这一收束把前面所有的形神描写都收束到失落与追念上,含蓄而不说破。全词以人拟花、以花拟人,结构上由形入神、由神入情,典故和岭南物候都用得贴切,在咏物小令中达到人花合一的境界。
创作背景
绍圣元年(1094),苏轼被贬惠州,侍妾朝云随行。朝云敏慧,能学书、学佛,南迁途中众妾多散去,独她相从。绍圣三年(1096)七月,朝云病逝于惠州;同年十月,岭上梅花开放。据宋人记载并参词意,苏轼在此时作《西江月·梅花》,借咏梅悼念朝云。词中“晓云”与朝云之名相映,更使咏物与悼亡互为表里。
评价
此词的艺术效果在于“咏物而不滞于物”:通篇不离梅花的形神,却处处可以移作朝云的形象,直到结尾才以双关和典故轻轻点破悼亡之意,因而显得空灵深婉、言近旨远。苏轼把咏梅、悼亡和身世之感压缩在五十字的小令中,既保持物象的完整,又让人情自然渗入,显示了北宋咏物词由形似走向神似的成熟。明人杨慎推此词为古今梅词第一,后世也常把它视为苏轼惠州时期小令的代表,其典范意义在于以清空之笔写沉痛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