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亭·北行见杏花
赵佶 〔宋代〕裁剪冰绡,轻叠数重,淡著燕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闲院落凄凉,几番春暮。
凭寄离恨重重,者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
介绍
《燕山亭·北行见杏花》是宋徽宗赵佶北行途中所作的一首词。词人见盛开的杏花,先细写花瓣的形色与芳香,再写风雨过后的凋零与院落的凄凉,由此转入被掳北去、音信难通、故国只能入梦乃至连梦也断的悲痛。全词借花自悼,是亡国之君的身世实录。
注释
冰绡:洁白轻薄的丝织物,这里比喻杏花花瓣。
燕脂:即胭脂,指花瓣上的淡红。
靓妆:艳丽的妆扮,这里把杏花比作盛装女子。
蕊珠宫:道教传说中的仙宫,宫女即天上仙女。
者:同“这”,指眼前的双燕。
会:领会、理解。
无据:没有凭依,指梦境也不可靠。
和:连,表示连梦也没有。
译文
花瓣像裁好的洁白薄绸,轻轻叠了好几层,再均匀地染上淡淡胭脂。这是时新而艳丽的妆束,光彩充溢,香气融和,连蕊珠宫里的仙女也要自愧不如。可它极易凋零,还要遭受多少无情风雨。真愁苦啊。冷清的院落一片凄凉,已经过了几度春暮。想托燕子寄去重重离恨,这双燕子何曾懂人的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它哪里知道旧日宫殿在何处。怎么能不思念?除了梦里,有时还曾回去。可这也不可靠。近来连梦也不做了。
赏析
这首词的关键,在于由工笔状花陡转到自悼,再把思念一层层写到无路可走。上片前六句几乎是一幅近景花图:花瓣如冰绡裁叠,淡红匀染,又被写成时新妆束、香艳逼人的女子,连蕊珠宫女也自愧不如。把花写到极盛,不是单纯咏物,而是为后面的跌落蓄势。
“易得凋零”是全词的转轴。杏花既美且脆,再加无情风雨、院落凄凉和一再春暮,盛景立刻变成残景。这里花与人叠合:昔日的尊荣有如花开,北迁后的摧折则如花落;怜花的句子同时是自怜。风雨、院落不必坐实为某一具体史事的暗号,它们首先完成的是由物到人的情绪转折。
下片不再描花,而以燕子和梦境推进心理。双燕能飞,似乎可以托寄离恨,却不懂人语,也不能穿越万水千山指出故宫所在,托寄之意随即落空。于是词人退到梦:梦里偶尔还能回去,已是极有限的安慰;结尾却连这点虚幻也取消,“和梦也新来不做”使思念失去最后的出口。结构上是期望、失望、暂慰、绝望四层,语意则愈收愈紧。
词的力量来自这种不留余地的收束,也来自身份与写法的反差。赵佶以极细的画笔写一朵花,落到的却是家国尽失后的无告。它因此常与李煜的亡国之词并读:二者都不是以议论言悲,而是让真切的失落自己说话。
创作背景
公元1127年靖康之变后,宋徽宗赵佶与钦宗赵桓被金兵掳往北方,最终囚死于五国城。这首词作于北行途中:词人忽见杏花盛开,由花的艳丽与易谢想到自己由帝王沦为俘囚,因而托物抒怀。具体写作日期与地点,材料未再提供,不宜另定。
评价
《燕山亭》是赵佶词中最著名的一篇,也是宋亡国词的代表作之一。它的艺术效果不在辞藻繁富,而在盛衰对照和层层收紧:杏花越被写得精美,凋零越显得痛切;双燕与归梦两次给出慰藉的可能,又两次被取消,最后停在彻底无望上。以画法写词,形色鲜明而情致幽咽,读来有哽咽不尽之感。就文学地位而言,它使赵佶不只以书画家和失国君主留名,也以词人与李煜的亡国之作相提并论;但其感发主要集中于一己沦落与故国难归,历史反思有限,动人处正在真切,而不在境界阔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