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

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二首·其二

林则徐 〔清代〕
力微任重久神疲,再竭衰庸定不支。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谪居正是君恩厚,养拙刚于戍卒宜。 戏与山妻谈故事,试吟断送老头皮。

介绍

七律。林则徐遣戍伊犁,在西安养病后再度西行,临行口占留别家人。诗先写衰病难支,继以利国不计生死自明心迹,再把远戍说成君恩与藏拙,末用戏语安慰妻子。

注释

衰庸:衰老而平庸,是自谦衰朽无能。 以:拿来用,指把生死交出去担当,不是“因为”。 养拙:守住笨拙、不露锋芒,近于藏拙。 刚:刚好、正合适。 山妻:对妻子的谦称,不是住在山里的妻子。 断送老头皮:用宋人戏语说被官事拉走、连老命也赔上,是故意说得轻松的玩笑。

译文

我能力微薄,却长久担负重任,精神早已疲惫。若再竭尽这衰老平庸的身子,一定支撑不住。假如对国家有利,我可以拿生死去担当,哪能遇祸就躲开、见福就迎上去?被贬去戍守,正显出君恩深厚;藏起笨拙、安守本分,刚好适合做一名戍卒。我开玩笑地和妻子谈起古人的旧事,试着念那句“这回断送老头皮”。

赏析

全诗的力量不在直诉悲愤,而在几次把话压低后仍能立住。首联先说力微任重、久已神疲,再竭衰庸必难支撑,像是向家人交代自己为何不能继续操劳,也含垂暮遭贬后的疲惫;语气低抑,却为后文的自谦铺路。颔联骤然转高:只要有利于国家,生死都可交出去,祸福不能决定躲避或趋附。两句同时关合眼前的伊犁之行、以往禁烟抗敌的选择,以及今后不改的持守,所以能离开具体事件单独流传。 颈联又落回处境。远戍被说成君恩深厚,藏拙守分正好宜于做戍卒,表面是感恩与自嘲,实则把不平收进当时臣子能说的分寸里。若不这样写,告别便成牢骚;这样写了,委屈仍在,只是不肯让家人只听见怨怼。尾联再转,借杨朴之妻“断送老头皮”的戏语,学苏轼临难时以笑语宽慰妻子。“戏与”“试吟”说明这笑是有意做出来的,离愁并未消失。国事担当、身世委屈与家庭体贴叠在平易句子里,旷达之下仍压着忧患。

创作背景

道光二十年鸦片战争爆发后,力主禁烟并抗击英军的林则徐被革职,次年以四品卿衔赴浙江听候谕旨,道光二十二年又被遣戍新疆伊犁。他行至西安时因病停留两月余,稍缓后再度启程。临行前随口吟成七律二首示家人,这是第二首,写于由高位重臣变为远戍罪臣的离别之际。

评价

这首诗的艺术效果,在于把贬谪的悲愤写成可以当面说给亲人的平和话。它不铺写边塞,也不激烈控诉,却用一联把个人生死从祸福计较中拉开,使家常告别有了超出送别的分量。“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后来常被单独引用,几乎成为林则徐为人的标志,也让这首口占比许多同题留别更有生命。其余各联的自谦、感恩与戏谑保住了家书式的温度,使名句不致变成空泛口号;全篇于近代诗中以人格与风度取胜,而非以景语或技巧争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