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金山寺
苏轼 〔宋代〕我家江水初发源,宦游直送江入海。
闻道潮头一丈高,天寒尚有沙痕在。
中泠南畔石盘陀,古来出没随涛波。
试登绝顶望乡国,江南江北青山多。
羁愁畏晚寻归楫,山僧苦留看落日。
微风万顷靴文细,断霞半空鱼尾赤。
是时江月初生魄,二更月落天深黑。
江心似有炬火明,飞焰照山栖鸟惊。
怅然归卧心莫识,非鬼非人竟何物?
江山如此不归山,江神见怪惊我顽。
我谢江神岂得已,有田不归如江水。
介绍
七言古诗。熙宁四年苏轼赴杭州通判,途经镇江夜宿金山寺,由江上晚景写到夜中奇火,抒发思乡、厌倦宦游而欲归田的心情。
注释
宦游:因做官而离乡在外奔走。
中泠:泉名,在金山西北。
盘陀:巨石高低不平的样子。
羁愁:旅居他乡的愁绪。
归楫:返回的船,这里指回镇江的船。
靴文:靴皮上的细纹,用来比喻细小波纹。
初生魄:月初刚生出的月光,指初三前后的月亮。
谢:告诉、致意,不是表示感谢。
如江水:指着江水起誓,表示心迹可以江水为证。
译文
我家就在江水开始发源的地方,为做官远游,一直把江水送到它入海之处。听说这里的潮头有一丈高,天冷水落,沙滩上还留着潮痕。中泠泉南边巨石高低不平,自古随波涛时隐时现。我试着登上绝顶遥望故乡,江南江北只见重重青山。客中愁闷,怕到黄昏,便想找船回去,山僧却苦苦留我看落日。微风里万顷江波细如靴纹,半空断霞红得像鱼尾。这时江月刚刚生出光亮,二更月落,天色深黑。江心好像有火炬明亮,飞起的火焰照到山上,惊动了栖鸟。我惆怅回来躺下,心里仍不明白:不是鬼也不是人,究竟是什么?江山这样好我却不归隐,江神显出怪异来惊戒我的愚顽。我告诉江神,做官实在是不得已;若有田却不回去,有江水可以作证。
赏析
全诗以长江贯穿行程、眼前景和归心。起句从家乡靠近江源说到自己宦游直到江海相接之处,空间极大,半生漂泊也一并带出,后文望乡、归田都由此生发。
中间先写潮痕和中泠巨石,再写山僧挽留看落日:江波细如靴纹,断霞红如鱼尾,景象由阔大转入明丽。月落之后江心忽现火光,栖鸟被惊起,诗人无法辨认,便把奇景想象成江神示警。这一转不只是猎奇,而是让政治失意和思归有了着落。
结尾对江发誓,与开篇的江源呼应。诗由实景进入想象,再回到归田的心愿,开合分明,可见苏轼七古善于在纪游中陡起波澜。
创作背景
宋神宗熙宁四年(1071),苏轼因与王安石政见不合,请求外任,赴杭州通判。十一月途经镇江,游金山并夜宿寺中,望见江上火光,写下此诗。金山旧在长江中,后因水流变迁与南岸相连。
评价
此诗不以铺叙寺观见长,而把万里江程、一夜奇景和归隐心愿收束得首尾相应。景象壮阔,落笔却沉挚,波澜出自心境而非单纯状物,是苏轼早期七古中兼具纪游与抒情力量的重要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