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调·雁儿落带得胜令三首
张养浩 〔元代〕往常时为功名惹是非,如今对山水忘名利;往常时趁鸡声赴早朝,如今近晌午犹然睡。往常时秉笏立丹墀,如今把菊向东篱;往常时俯仰承权贵,如今逍遥谒故知;往常时狂痴,险犯着笞杖徒流罪:如今便宜,课会风花雪月题。
云来山更佳,云去山如画。山因云晦明,云共山高下。倚杖立云沙。回首见山家。野鹿眠山草,山猿戏野花。云霞,我爱山无价,看时行踏,云山也爱咱。
也不学严子陵七里钓滩,也不学姜太公磻溪岸,也不学贺知章乞鉴湖,也不学柳子厚游南涧。俺住云水屋三间,风月竹千竿,一任傀儡棚中闹,且向昆仑顶上看。身安,倒大来无忧患;游观,壶中日月宽。
介绍
这是张养浩用双调“雁儿落带得胜令”写的一组散曲,共三首。第一首对比官场与归田,第二首写云山景物,第三首表明不模仿前代隐士、只求安稳自适,合起来写辞官后远离名利、寄情山水的心情。
注释
笏:古代官员上朝时手持的狭长板,用来记事或表示礼仪。
丹墀:宫殿前涂成红色的台阶,这里指朝堂。
东篱:化用陶渊明采菊东篱的典故,指悠然隐居之处。
笞杖徒流:古代由轻到重的四种刑罚:抽打、杖责、服劳役和流放。
课:这里是研习、写作的意思。
严子陵:东汉严光,字子陵,隐居富春江七里滩钓鱼,不肯出仕。
磻溪:传说姜太公钓鱼、等待周文王聘用的溪岸。
乞鉴湖:指贺知章晚年请求朝廷把镜湖一带赐给他作隐居之地。
柳子厚:唐代柳宗元,字子厚,贬居永州时曾作《石涧记》等山水游记。
傀儡棚:表演木偶戏的棚子,这里比喻热闹纷扰的官场人事。
倒大来:元曲口语,意思是非常、十分。
壶中:化用壶中日月的典故,指脱离尘世、自有宽广天地的生活。
译文
从前为功名招来是非,如今对着山水忘掉了名利;从前鸡叫就赶去上早朝,如今将近中午还在睡。从前捧着笏板站在殿前红阶上,如今手把菊花面向东篱;从前低头抬头去迎合权贵,如今逍遥自在地拜访旧友。从前狂傲糊涂,差点犯下要受笞、杖、徒、流处罚的罪;如今倒清闲了,学会以风花雪月为题作诗。云飘来,山色更好;云散去,山仍像画。山随云来去而时暗时明,云顺着山势忽高忽低。我拄杖站在云雾弥漫的沙岸,回头看见山中人家。野鹿睡在山草里,山猿嬉戏于野花间。这云霞让我喜爱,我爱这山,它的美无法估价。我边看边走,云和山也像爱着我。我不学严子陵在七里滩钓鱼,不学姜太公在磻溪岸边等待,不学贺知章乞求镜湖归隐,也不学柳宗元去游南涧。我就住在云水间的三间屋里,享有清风明月和千竿翠竹。任凭傀儡棚中怎样喧闹,我且站到昆仑山顶上看。身子安稳,便大大地没有忧患;四处游赏,觉得壶中的日月也格外宽长。
赏析
三首用同一曲调反复推进,关键不在景物堆叠,而在心态逐层落实。第一首几乎句句以“往常”对“如今”:鸡鸣早朝、持笏立朝、俯仰权贵,换成晌午高睡、东篱把菊、随意访友。结尾由险触刑罚转到吟咏风月,官场风险才被归田后的松快压住。第二首放下议论,专写云来云去改变山色,人倚杖回望,鹿眠猿戏都自然无扰;“我爱山无价”之后补上“云山也爱咱”,观赏便成彼此相得。第三首连说四个“也不学”,并非否定严光、姜太公、贺知章、柳宗元,而是拒绝把隐居再变成另一种名声和姿态。三间屋、千竿竹和远处的傀儡棚对照,见出他所要的是身安,不是重演古人的归隐故事。
创作背景
这组曲子当作于张养浩辞官回乡之后。至治元年(1321),他以父亲年老为由结束近三十年仕宦,回到济南云庄休居,并曾多次辞谢征召。曲中由早朝、丹墀转向山水高卧,与这段远离朝堂的生活相符;具体写作日期则无从确定。
评价
本组以口语和排比见长,重复之中有明显转折,把官场拘束、云山相得和自我选择写得层次清楚。它承续了元散曲叹仕途、乐林泉的常见主题,又因作者确有久历官场、屡辞征召的经历,情感比单纯慕隐更切实,是张养浩归田散曲中较有代表性的一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