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

贺新郎·同父见和再用韵答之

辛弃疾 〔宋代〕
老大那堪说。似而今、元龙臭味,孟公瓜葛。我病君来高歌饮,惊散楼头飞雪。笑富贵千钧如发。硬语盘空谁来听?记当时、只有西窗月。重进酒,换鸣瑟。 事无两样人心别。问渠侬:神州毕竟,几番离合?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正目断关河路绝。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介绍

这是辛弃疾与陈亮鹅湖唱和中的再答之作,属长调《贺新郎》。上片追忆前一年冬夜病中对饮、高歌论事,写两人气味相投、轻视富贵而无人倾听;下片由国事依旧、人心已变转入对当权者的质问,并用汗血盐车、空收骏骨与闻鸡起舞、补天裂等意象,申明抗金复土、至死不渝的共同志向。题中“同父见和”,指陈亮已和过辛弃疾的前一首《贺新郎》,此篇再用原韵作答。

注释

那堪:哪里值得、哪能禁受,这里是自嘲年华已老、功业无可称说。 元龙:三国陈登的字,有湖海豪气,这里借同姓豪士比陈亮。 臭味:气味,指脾性相投,不是污秽之味。 孟公:西汉陈遵的字,以好客豪饮著称,这里亦借指陈亮。 千钧:钧为古重量单位,三十斤为一钧,千钧极言其重。 硬语盘空:化用韩愈诗意,指刚劲有力的议论在空中盘旋回荡。 渠侬:吴语称他人,这里指南宋当权者。 离合:偏义复词,字面兼含分裂与统一,这里着重说分裂。 汗血盐车:汗血马被用来拉盐车,比喻俊才受屈、埋没不用。 骏骨:用千金买千里马骨的典故,讽刺空有求贤之名。 中宵舞:用祖逖、刘琨半夜闻鸡起舞的典故,指不忘国难、励志奋发。 补天裂:用女娲炼石补天的传说,比喻挽回破碎山河、恢复统一。

译文

年纪已老,还有什么功业值得称说。如今却遇见你这样与我气味相投的人:你像陈登,有着湖海豪气;又像陈遵,豪爽好客,和我牵连亲近。我正在病中,你来了,我们高歌痛饮,那股豪气仿佛惊散了楼头飞雪。可笑世人把富贵看得重如千钧,我们却看得轻如毛发。刚劲的议论在空中盘旋,又有谁来听?记得当时,只有西窗的月亮。于是再次斟酒劝饮,改换琴瑟弹奏。 国事并没有变成两样,人心却和从前不同了。请问那些当权的人:神州大地究竟还要经历多少次分裂?汗血宝马拉着盐车,没有人顾惜;却到千里之外白白收买骏马的骨头,装作求贤。此刻极目远望,关河道路都已断绝。我最看重你半夜起舞,你说男子汉到死心也像铁一样。且看你施展身手,去补上那裂开的天。

赏析

上片并不泛写交情,而是把鹅湖夜谈收成一串动作:病中迎客、高歌痛饮、重进酒、换鸣瑟。飞雪被歌声“惊散”,西窗月却独自照人,一动一静把豪情和冷清扣在一起。所谓曲高和寡,不是另起的感慨,而是硬语已经说出,听者只剩下明月。 “笑富贵千钧如发”先分开两人与世人的价值尺度;“事无两样人心别”再分开不变的国势和已变的人心。山河仍是那片山河,主恢复者与苟安者却不再同心。下面的“问渠侬”直指当权者,离合侧重在离,质问神州还要分裂多久。汗血马拉盐车而无人顾惜,千里之外却空买骏骨,两个典故连用,把埋没壮士和装点求贤写得尖锐,又不至于变成直白责骂。 “目断关河路绝”既是眼前景,也是南北不通的时局。收束不再停在愤懑,而以祖逖中宵起舞和女娲补天相许:怜君是看重,“男儿到死心如铁”借朋友的誓言立住自己的心,“看试手,补天裂”把唱和变成相互督促。一次私人重逢,由此有了恢复中原的公共含义。 全词用典密而落点清楚,语气硬、转折快,悲壮而不空喊。它的力量在于友情、牢骚和事业心彼此证明:没有那夜的投契,后面的质问会显得浮;没有补天的收束,前面的痛饮也只剩狂放。

创作背景

淳熙十五年冬,陈亮到上饶访问正落职闲居的辛弃疾,两人同游鹅湖,长歌豪饮,纵论恢复。别后辛弃疾先写《贺新郎》寄怀,陈亮用原韵作和。这首“同父见和再用韵答之”,是辛弃疾读到和词后的再答,约在淳熙十六年春天写成,由眼前的唱和回望那次夜谈,并回应陈亮词中的壮语。更细的行程和书信往还,现有材料不足以逐一落实,故不另述。

评价

这首词在辛弃疾与陈亮的鹅湖唱和中地位突出,也是稼轩闲居时期把友情写成政治意志的代表作。它不以细腻婉约为胜,而以硬语、顿挫和层进的用典,把落寞写成仍然可恃的同志之情。就文学史而言,它常与鹅湖之会一并被记住,成为南宋爱国词里“志同道合而不得施展”的典型文本。若只看末尾豪语,容易忽略上片清冷的月色和下片对空言求贤的讽刺,那才是它更耐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