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铜仙人辞汉歌
李贺 〔唐代〕茂陵刘郎秋风客,夜闻马嘶晓无迹。
画栏桂树悬秋香,三十六宫土花碧。
魏官牵车指千里,东关酸风射眸子。
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
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携盘独出月荒凉,渭城已远波声小。
介绍
《金铜仙人辞汉歌》是李贺的咏史歌行。诗借魏明帝拆迁汉宫承露铜人、迁往洛阳的传说,写铜人辞别汉宫的哀伤,借以抒发王朝盛衰与个人去国之悲。
注释
茂陵刘郎:茂陵是汉武帝陵墓,刘郎指汉武帝刘彻。
秋风客:比喻如秋风一般匆匆消逝的过客。
秋香:指桂花在秋天散发的香气。
土花:指苔藓。
酸风:刺眼、使人心酸的凄冷寒风。
汉月:汉时的明月,借不变的月色抒发怀旧之情。
铅水:像铅熔成的水,形容铜人沉重而下的泪。
衰兰:枯萎的兰草,用以映衬送别的愁苦。
渭城:这里借指长安。
译文
茂陵里的刘郎,像秋风中的过客匆匆逝去。夜里还听见马嘶,天亮却不见踪迹。画栏边的桂树仍散发秋香,三十六宫却已长满碧苔。魏朝官吏驾车,把铜人运向千里之外。刚到长安东关,凄酸的寒风便射向他的眼睛。他只能带着汉时的明月走出宫门,思念故君,清泪像铅水一样落下。枯衰的兰草在咸阳道上送他远行。天如果有情,也会因悲伤而衰老。他独自托着承露盘,走入荒凉的月光;渭城越来越远,波涛声也越来越小。
赏析
全诗十二句可分三层,重心不在复述拆迁旧物,而在让铜人成为盛衰的见证者。前四句先写汉武帝:求仙的帝王最终只像秋风过客,夜闻马嘶、晓来无迹;桂树犹香,三十六宫却已苔碧。历史的短暂被压进荒凉的眼前,铜人尚未启程,兴亡之感已经成立。直呼武帝为“刘郎”,也显出李贺不受等级套语束缚的笔法。
中间四句转入离宫。魏官牵车千里,东关寒风射目,铜人只能携旧时汉月出门,清泪如铅水。拟人不是简单把铜人写成人:铅水既符合金属的物性,又写出亡国见证者的悲痛;汉月不变,宫阙已非,更反衬人事改易。客观的路远、风寒与主观的忆君、下泪交替出现,诗意始终聚于一个“愁”字。
后四句写途中。衰兰送客,是以草木之枯写情;“天若有情天亦老”再把愁推到极端——有情之物都会衰老,苍天若有情也不能不老。末两句不再直诉,只留荒凉月色和渐小的渭水波声,用声音的远去完成离别。铜人的去国,也叠合着中唐难复盛时、诗人离京失路的悲慨。
创作背景
据朱自清《李贺年谱》推测,此诗约作于唐元和八年(813)。当时李贺因病辞去奉礼郎,由长安赴洛阳,途中可能有感而作。诗中本事是魏明帝青龙年间迁徙长安铜人承露盘,旧传铜人被移时曾经流泪。
评价
这是李贺的代表作之一。它把汉魏易代的史事写成深切的咏怀,设想奇创而感情沉稳,铜人亦物亦人,形象鲜明。全诗哀怨而不怒张,奇峭而又妥帖,在李贺集中也颇为特出。“天若有情天亦老”意境阔大,后来传诵极广;毛泽东《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曾反用其意,也可见此句进入后世诗歌语言的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