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

和子由渑池怀旧

苏轼 〔宋代〕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介绍

这是苏轼早年的一首七律和诗。嘉祐六年他赴凤翔签判,弟弟苏辙寄诗怀念渑池旧游,他依原韵作答。诗用飞鸿踏雪比喻人生行迹的偶然与易逝,再由老僧、坏壁和往年崎岖路途,回到兄弟共同的记忆。

注释

到处:所到之处,不是“随便”的意思。 计:计较、考虑。 新塔:僧人火化后用以安放骨灰的小塔。 无由:没有办法、无从。 蹇:读jiǎn,指疲弱跛蹇的驴子。

译文

人生所到之处,究竟像什么?该像飞鸿踏在雪泥上。泥上偶然留下爪印,鸿雁飞走以后,哪还计较飞向东还是西。老僧已经去世,只剩一座新塔;墙壁坏了,再也见不到从前的题诗。往日路途的崎岖,你还记得吗?路长,人困,疲弱的驴子嘶叫。

赏析

这首和诗先要看前四句怎样起。人生到处像什么,本是极宽的一问,答案却不是功名或离愁的套语,而是飞鸿偶然踏雪:留下指爪,随即飞去,不再计较东西。漂泊被写成一次具体的降落,往事则只剩雪上短暂的印痕,所以后来能凝成“雪泥鸿爪”。 更要紧的是前后如何咬合。老僧已死、只余新塔,坏壁上的旧题也无从再见,正是“指爪”被时间抹掉的实例;渑池不再是可以重访的旧地,而成了痕迹易灭的现场。诗若停在这里,便只剩空幻。末联却改成对弟弟的一问:还记得路长、人困、蹇驴嘶叫吗?共同走过的苦被从偶然里拣了回来。多数经历可以看作雪泥一印,兄弟相扶的记忆却不必随鸿飞散。 诗写于苏轼赴任之初,人还年轻,却已能把分别放进人生不定的大背景里看。旷达不是宣称看破一切,而是承认来去难料之后,仍把值得记住的事说给对方。前四句单行而下,后四句才落到僧、壁、路与人,理趣和叙事互相撑住,诗因此既飘逸,又不浮。

创作背景

嘉祐元年,苏轼兄弟由苏洵带领赴汴京应试,路经渑池,寄宿僧舍并题壁。苏辙十九岁时曾被任为渑池县主簿,未到任即中进士。嘉祐六年,苏轼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节度判官,赴任时苏辙送到郑州,随后返回汴京照顾病中的苏洵,并作《怀渑池寄子瞻兄》。苏轼十一月收到后依原韵和作。他自注说,往年马死于二陵,曾改骑驴到渑池。

评价

此诗把难以把握的人生行迹说成可感的雪泥印痕,说理明亮而不枯燥,离别也不只剩感伤。后半用死僧、坏壁和旧路收住比喻,使“偶然”有了具体人事,兄弟间的记挂也随之显出分量。前四句虽沿唐人七律单行入律的写法,舒展跳脱,已见苏轼后来常见的恣逸;纪昀即指出,这种意境是东坡本色。它不仅是一次成功的和韵,也因“雪泥鸿爪”进入日常语言,成为苏轼早期最广为传诵的七律之一。不必把它说成晚年彻悟的宣言,它的地位在于年轻时就把理趣、怀旧和亲情收进同一首短诗。